「你個——」
唐甜甜的咒罵,被她壓在了喉嚨里。
這一瞬間,她被王東那惡狠狠的神色和硬邦邦的狠話,嚇得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她的鞋跟踩在院子裡那片被豬糞潑過的濕泥地上,滑了一下,整個人的重心往後仰,雙手在空中胡亂揮了兩圈才勉強站穩。
王東還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雷劈過的樹樁,兩鬢白得刺眼,駝著背,黝黑的臉上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那目光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是一種被徹底掏空了之後,什麼都不在乎了的空茫。
這種空茫比憤怒更讓唐甜甜害怕——憤怒的人還有理智的邊界,空茫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但她很快又找回了底氣。
王東是什麼人?
一個鄉下的泥腿子。
就算當過兵,當過連長,又怎麼樣?
骨子裡,還是個農村人。
挑豬糞、住土坯房、穿露腳趾的解放鞋,院子裡連塊像樣的磚地都沒有,到處是泥巴和碎磚頭。
而她唐甜甜是什麼人?
她馬上就是丁夫人了。
大領導的夫人。
坐伏爾加小轎車,穿裁縫定做的緞子布連衣裙,用蜂蜜和牛奶洗澡。
王東站在她面前,連她的一片衣角都比不上。
這種優越感,是她跟王東的婚姻里從一開始就存在的,根深蒂固,從來沒有動搖過。
其實,唐甜甜和王東並沒有怎麼一起生活過。
她跟王東結婚是在幾年前,那時候唐愛軍剛跟齊薇薇好上,唐甜甜慌了神。
她不能讓唐愛軍娶齊薇薇,但她也知道自己沒有立場阻止——她是表妹,沒出五服。
所以她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讓她名正言順留在京市、名正言順待在唐愛軍身邊的身份。
王東就是那個最好的選擇。
他是部隊軍官,有穩定收入,有隨軍名額,還老實聽話,並且,從第一眼看到她,就狂熱地愛上了他。
嫁給他,她就有了一個體面的社會身份。
然後,她會想辦法回到唐愛軍身邊,繼續做她真正想做的事。
新婚那幾天,她和王東租住在王東一個戰友的空置小院裡。
那個院子在城郊,灰磚灰瓦,院牆上爬滿了絲瓜藤。
王東那幾天高興得像個孩子,天沒亮就起來給她打洗臉水,給她買豆漿油條,給她洗腳。
唐甜甜吃著探親避孕藥,耐著性子應付了七八天,心裡想的卻是齊宅那邊怎麼樣了,唐愛軍跟齊薇薇是不是已經住進新房了,自己再不出現會不會就徹底被取代了。
王東婚假結束回部隊那天,天還沒亮就走了。
他站在床邊穿軍裝,扣皮帶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以為她在睡覺。
其實她醒著,眯著眼從睫毛縫裡看他。
她看著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霧裡。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就從床上一躍而起了。
當天下午,她拎著行李出現在齊宅門口。
那正好是唐愛軍跟齊薇薇新婚第二天。
唐甜甜提著一個舊皮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眼眶紅紅的,站在齊宅大門口,對著出來倒垃圾的孫喜娣帶著哭腔,叫了一聲「奶奶」。
孫喜娣喜歡她,心疼她,立刻把她迎進了家門。
唐愛軍回來後,按照兩人串通的那樣,壓住了想發作的齊薇薇。
這一住,就是六年。
唐甜甜就賴在齊宅,再沒離開過。
王東戰友那個院子,王東一直付著租金,每個月從津貼里扣,從來沒有斷過。
王東曾經無數次跟唐甜甜商量,懇求她,讓她搬回去住。
他說他每個季度有探親假,搬回去他就能回家看她,兩個人在自己的小院裡過日子,多好。
唐甜甜卻說,她一個人晚上害怕,說就想住在齊宅。
說跟嫂子齊薇薇關係好,兩人可以做伴。
王東從來沒有懷疑過。
他信了。
他甚至覺得欣慰——甜甜一個人在京市沒有娘家沒有依靠,能跟嫂子處得好,是好事。
他拼命訓練,每天比別人早起一個鐘頭,晚上加練伏地挺身和引體向上。
每次最艱險的任務,他都是第一個報名的。
不是為了立功,不是為了升官,是為了儘快讓唐甜甜拿到隨軍資格。
有了隨軍資格,她就不用住在齊宅了,就可以跟他一起住部隊家屬院,分一套正經的單元房,有自己的臥室、廚房、廁所。
她害怕一個人住院子,單元房上下左右都是鄰居,她就不怕了。
他每天掰著手指頭等那個名額批下來,比他等任何軍功章都心急。
可是,隨軍資格批下來的那天,唐甜甜冷淡地告訴他,她不去。
她說她不習慣部隊的作息,害怕鈴聲和號聲,說部隊家屬院規矩太多,她住不慣。
王東拿著那張簽滿了字的隨軍申請表,在營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後把它折好,放進了抽屜最底層。
他沒有勉強她。
從來都是他順著她,從來沒有勉強過。
然後,第一個孩子來了。
他正在出任務。
等他回來,唐甜甜告訴他,生了個死胎。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哭,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王東當時在外地執行任務,接到電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
他連夜趕回京市,看到唐甜甜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他沒有懷疑。
他撲通一聲跪在床邊,握著唐甜甜的手,一個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唐甜甜說「大夫說可能是你的種子有問題」,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了王東的心窩裡,再也沒有拔出來過。
從那以後,王東在唐甜甜面前就再沒有抬起頭來過。
一個男人,一個部隊的營長,在戰場上面對敵人的槍口都不曾低過頭,卻在自己妻子面前彎下了腰。
他連句硬話都不敢說了,每次回來探親都小心翼翼地看唐甜甜的臉色。
而唐甜甜對他的態度,也從他「害她生了死胎」這件事裡,找到了一個取之不盡的道德高地,變得更加冷淡、更加不耐煩、更加不加掩飾地嫌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