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大營深處,黑石大殿內。
銀闕妖君落在殿中,周身銀白色的光芒一閃,重新化作了人形。
她依舊是那副清冷絕美的模樣,銀白長裙無風自動,氣質出塵。
可此刻。
她那張漂亮的臉上,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金玄妖君和赤淵妖君也先後落地,各自恢復人形。
金玄妖君的金色長袍上還殘留著幾道焦痕,那是蒼漠仙君拼命反撲時留下的。
赤淵妖君的臉色更難看。
暗紅色大氅的下擺被燒穿了好幾個洞,整個人像一頭剛打完敗仗的野狼。
殿中的火盆還在燒著,暗紅色的火焰映在三人臉上,把他們的表情照得格外陰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焦糊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氣味,從殿外飄進來的風裡還夾著遠處妖兵妖將低聲議論的嗡嗡聲。
銀闕妖君走到主位旁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石椅扶手。
「那個林長青......」
她終於開口,聲音又低又沉。
「剛剛突破玄仙境界,實力竟然就這麼強。」
她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方才的戰鬥畫面。
那漫天的青色劍蓮,那密不透風的防禦,那讓她都感到棘手的神魂刺。
還有最後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要不是本座親手與他交手過。」
銀闕妖君微微搖頭。
「簡直難以置信,他像是剛剛突破的。」
她越想越覺得心驚。
「換作尋常剛突破的人族玄仙,以本座玄仙中期的實力。」
「不說將其擊殺,也費不了多大力氣便能將其擊敗。」
「可這個林長青......」
她咬了咬牙。
「本座全力出手,竟然連上風都占不到多少。」
更讓她忌憚的,是另一件事。
銀闕妖君眼前又浮現出城牆上那道金色的身影。
那頭通體金黃的麒麟。
「還有他身旁那頭麒麟族人。」
「血脈如此濃厚。」
「以後的成就,絕對不會弱於林長青多少。」
她手指敲擊扶手的節奏越來越快。
「這要是放任其繼續成長下去......今後還了得?」
想到這裡,銀闕妖君猛地抬起頭。
她看向金玄妖君和赤淵妖君,目光中透著一股決然。
「本座認真思索過了。」
「要不要請示大祖,將與人族全面開戰的時間提前?」
金玄妖君和赤淵妖君同時一愣。
「提前全面開戰?」
金玄妖君率先開口,聲音里滿是意外。
「四祖,這種事情可不是我們三個能夠決定的。」
赤淵妖君也皺起了眉。
「甚至不是我們兩個聖庭之間能夠決定的。」
「此等大事,必須得到萬妖族九大聖庭全部同意才行。」
銀闕妖君點了點頭。
「本座知道。」
「但你們先聽本座說完。」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獸皮地圖前。
地圖上標註著萬妖族與人族在靈霄大世界的勢力分布。
人族占據的疆域只有三十二域中的九域,被萬妖族二十三域三面包圍。
從地圖上看,人族的生存空間就像被鐵鉗夾住的一塊小石頭。
「我們為何一直沒有跟人族全面開戰?」
銀闕妖君抬手點了點人族疆域的位置。
「而選擇一點一點蠶食?」
金玄妖君沉吟道。
「因為人族氣運未衰。」
「雖然玄仙強者的數量已經不如我們萬妖族,占據的疆域也遠遠沒有我們多。」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赤淵妖君接過話頭,語氣沉重。
「人族的底蘊依舊不弱。」
「若是在此刻選擇與其全面開戰。」
「就算最終能戰勝人族,取得勝利,我們萬妖族的傷亡也絕對不小。」
銀闕妖君轉過身,看著兩人。
「正因如此,我們才選擇更為穩妥的蠶食戰略。」
「一點一點地縮小人族的生存空間,削弱其整體實力。」
「等他們弱到一定程度。」
「我們便可以雷霆之勢出手。」
「付出最小的傷亡,將其徹底擊敗。」
她說完,殿中沉默了片刻。
金玄妖君和赤淵妖君都沒有接話。
他們都清楚,這是萬妖族一貫的戰略,也是經過無數次推演後公認最穩妥的方案。
可銀闕妖君方才說的那番話,又讓他們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的局面。
「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
銀闕妖君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默。
「林長青已經突破到了玄仙境界。」
「而且實力很強。」
「他身後還有蒼梧聖地的庇護。」
她目光掃過兩人。
「我們現在,已經基本上不可能將那隻麒麟奪回了。」
金玄妖君拳頭攥緊,指節咔咔作響。
「那隻麒麟現在也已經突破到了真仙中期。」
銀闕妖君繼續道。
「雖然實力沒有林長青強,但潛力絕對不弱。」
「麒麟一族的修煉速度,你們比本座更清楚。」
赤淵妖君微微點頭。
妖獸的修煉速度和血脈純度直接掛鉤。
種族越強,血脈越純,修煉越快,突破瓶頸也越容易。
那頭麒麟的血脈純度已經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若是讓其雙雙成長起來......」
銀闕妖君的聲音越來越沉。
「林長青突破到玄仙巔峰,那頭麒麟也成長到玄仙境界。」
「到那時候,我們萬妖族便再也沒有優勢。」
「甚至可能被他們反過來壓制。」
殿中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火盆里的火焰靜靜地燒著,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趁著這兩個禍害徹底成長起來之前。」
銀闕妖君一字一頓。
「與人族決一死戰。」
「雖然會付出一定的傷亡,甚至可能是慘勝。」
「但絕對是目前最正確的選擇!」
她說完,目光定定地看著金玄妖君和赤淵妖君。
金玄妖君沉默了許久。
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才與林長青並肩作戰的蒼漠仙君的身影,以及那個獨戰銀闕妖君而不敗的年輕人。
「四祖說得有道理。」
他終於開口,語氣比之前認真了許多。
「林長青的實力,才玄仙初期就強成這樣。」
「那今後若是讓他成長到玄仙巔峰......」
金玄妖君頓了頓。
「我們萬妖族最強的金穹大祖,估計也頂多與其打個勢均力敵。」
「甚至......」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甚至可能還打不過。
那是最理想的情況。
「我同意。」
金玄妖君鄭重地點了點頭。
「相信三祖、二祖和大祖他們,也會慎重考慮的。」
赤淵妖君此刻也開口了。
他的臉色雖然依舊不太好看,但眼神中的猶豫已經被決然取代。
「本座也同意。」
他沉聲道。
「相信大祖在知曉林長青的實力後,也大概率會同意。」
「只是......」
赤淵妖君話鋒一轉。
「其他聖庭那邊,估計不太好說。」
「畢竟他們沒有親眼見識過林長青的實力。」
「光憑我們的描述,他們未必會信。」
銀闕妖君聞言,微微點頭。
「這個本座已經想過了。」
她心念一動,從體內的仙力空間中取出三枚記錄珠。
那記錄珠通體透明,約莫雞蛋大小,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銀闕妖君將其中兩枚分別遞給金玄妖君和赤淵妖君。
「將你們腦海中方才與林長青交手的畫面,全部注入到記錄珠里。」
「本座會讓其他聖庭看看。」
「儘量爭取讓他們全部同意。」
金玄妖君接過記錄珠,放在掌心中。
他低頭看著那枚透明的珠子,臉色微微變了變。
「拓印戰鬥記憶......」
他喃喃了一句。
將腦海中的畫面完整地拓印到記錄珠中,需要將神魂中的記憶片段強行剝離出一部分,注入到記錄珠中。
這個過程,對神魂的負擔極大。
即便是玄仙境界的他們,也一樣會覺得痛苦。
「忍一忍吧。」
銀闕妖君已經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中,那枚記錄珠開始緩緩亮起銀白色的光芒。
金玄妖君和赤淵妖君對視一眼,也各自閉上了眼睛。
三枚記錄珠同時亮起光芒。
殿中安靜了下來,只有火盆里的火焰在輕輕跳動。
銀闕妖君眉頭微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的神魂在識海中翻湧著,將方才與林長青交手的每一個畫面,每一道劍光,每一次碰撞,都完整地剝離出來。
那些記憶碎片像一片片透明的琉璃,被她一點一點推入記錄珠中。
金玄妖君的臉色也白了幾分。
他腦海中回放著自己與蒼漠仙君交手的畫面,金色雷霆與月白刀光碰撞的每一個瞬間,都被他強行剝離出來。
赤淵妖君同樣緊咬著牙關。
他的神魂不如兩位麒麟族玄仙渾厚,剝離記憶的過程對他而言更加痛苦。
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三枚記錄珠的光芒越來越亮。
銀白色、金色、暗紅色,三種顏色的光暈在殿中交織著,映得三人的面孔忽明忽暗。
不知過了多久。
銀闕妖君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色比之前蒼白了不少。
手中的記錄珠已經不再透明,裡面流轉著一幕幕清晰的戰鬥畫面。
那些畫面栩栩如生,就像將方才的大戰重新封存了進去一樣。
金玄妖君和赤淵妖君也先後完成了拓印。
兩人的額角都掛著汗珠,赤淵妖君甚至微微喘著粗氣。
「有了這些記錄珠。」
銀闕妖君將三枚珠子收好。
「其他聖庭便無話可說了。」
她走到殿門口,掀開厚重的獸皮帘子。
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火盆里的火焰猛地一歪。
遠處的妖族大營中,篝火點點,像一片暗紅色的星海。
無數妖兵妖將還在忙碌著,搬運物資、修補工事、巡視營地。
他們還不知道,一場關乎萬妖族未來的大計,已經在這座不起眼的黑石大殿中悄然成形。
銀闕妖君望著那片營火,目光幽深。
「林長青。」
她低聲念了一句。
「下次見面,可就不止我們三個了。」
「.........」
而數個時辰前。
鎮邊堡內,一座安靜的偏殿中。
靈燈散發著柔白的光,照得滿室溫暖。
殿中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幾壺靈茶和幾碟精緻的靈果點心。
茶香裊裊升起,混著靈果淡淡的清甜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林長青坐在桌旁,手裡端著一杯靈茶,正愜意地抿著。
四象聖衛分立兩側,各自也端著茶杯。
林虎喝得最猛,一杯接一杯地灌,嘴裡還嚼著靈果。
金曜則趴在林長青腳邊,面前放著一盤專門給它準備的靈獸肉乾,吃得尾巴一甩一甩的。
跟妖族大營那邊的陰鬱氣氛比起來,這裡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雲珩仙君坐在林長青對面,蒼漠仙君坐在一旁。
兩人都在打量著林長青。
雲珩仙君感受著林長青身上散發出來的玄仙氣息。
那股氣息不僅穩定,而且相當強大。
完全不像是剛剛突破的人。
「林道友。」
雲珩仙君由衷地感慨道。
「你的實力,當真讓老夫佩服。」
「不僅臨陣突破,還能抵擋住銀闕妖君的攻勢。」
「這等本事,老夫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
蒼漠仙君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
「老祖說得對。」
「方才那一戰,本座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銀闕妖君全力出手,各種本命神通使了個遍。」
「林道友硬是扛了下來,還打得有來有回。」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換作本座對上她,怕是撐不了那麼久。」
林長青放下茶杯,笑了笑。
他想了個藉口,語氣謙虛。
「兩位過獎了。」
「我在真仙巔峰境界卡了多年,沉澱了這麼久。」
「突破玄仙境界,不過是水到渠成而已。」
雲珩仙君和蒼漠仙君聞言,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水到渠成?
蒼漠仙君忍不住開口。
「林道友,你這話說得倒是輕鬆。」
「可你知道這靈霄大世界有多少真仙巔峰嗎?」
他伸出一根手指。
「數萬年來,卡在真仙巔峰無法寸進的人族修士,沒有一百也有幾十。」
「其中不乏天資卓絕之輩,甚至有不少人閉關苦修了十幾萬年。」
「可最終能邁過那道門檻的屈指可數。」
「只能隨著壽元耗盡或者各種原因而隕落......」
雲珩仙君接過話頭,語氣也認真了幾分。
「玄仙境界,與真仙完全是兩個層次。」
「真仙巔峰到玄仙初期,看似只有一步之遙。」
「可這一步,比從登仙境修煉到真仙巔峰加起來還要難。」
他端起茶杯飲了一口,目光中帶著幾分感慨。
「整個真仙巔峰修士壽元也才四百萬年而已。」
「老夫當年卡在真仙巔峰,足足熬了將近一百萬年,四分之一的壽元。」
「試了無數種方法,耗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寶。」
「最後是在一次生死絕境中,才僥倖突破。」
蒼漠仙君也嘆了口氣。
「本座比老祖稍好些,也用了將近八十萬載。」
「期間好幾次差點走火入魔。」
他看向林長青,目光複雜。
「所以林道友,你說你卡了多年就水到渠成。」
「這話要是傳出去,怕是得讓無數真仙巔峰恨得牙癢。」
林長青聞言,只是笑了笑。
「實話實說而已。」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心中卻暗暗嘀咕。
「我總不能告訴你們,我是系統直接灌頂突破的吧?」
「那也太嚇人了。」
雲珩仙君搖了搖頭,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罷了罷了。」
「林道友天賦異稟,老夫佩服。」
他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
「不過接下來,林道友有什麼打算?」
林長青將茶杯放在桌上,神色也認真了幾分。
「銀闕妖君三人吃了此次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金麒妖庭想要金曜的念頭,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
「蒼梧聖地接下來要有所警惕。」
「最好將此事也跟其他聖地都說一聲。」
雲珩仙君聞言點了點頭。
「林道友說得對。」
他猶豫了片刻,忽然抬手在周圍設下一道隔音屏障。
一層淡金色的光幕無聲無息地展開,將整間偏殿籠罩其中。
外面的風聲、巡邏聲、遠處坊市的嘈雜聲,瞬間全被隔絕在外。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幾人的呼吸聲。
林長青眉頭微動。
他看了一眼那層光幕,又看向雲珩仙君。
這位蒼梧聖地的老祖,此刻臉上的表情比方才認真了許多。
「林道友。」
雲珩仙君緩緩開口。
「老夫......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林長青聞言,心中生出一絲好奇。
「什麼秘密?」
他說著,朝四象聖衛和金曜看了一眼。
「他們都是自己人,道友不必擔心。」
雲珩仙君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詞。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認真地看著林長青。
「其實我們人族八大聖地。」
「表面上的互相內鬥、不團結、甚至仇視。」
「全部都是演給萬妖族看的。」
林長青眉頭一挑。
「演給萬妖族看的?」
雲珩仙君點了點頭。
「這件事,只有我們八大聖地的玄仙知道。」
「其餘就算是各聖地中的真仙巔峰核心長老,也不知曉。」
「為的就是確保消息的隱蔽性,防止泄露出去。」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
「消息一旦泄露出去,萬妖族肯定會有所動作。」
「而如今林道友你已經突破了玄仙。」
「這則消息,也該讓你知曉了。」
林長青放下茶杯,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凝重。
「人族八大聖地,費了這麼大的手筆。」
他在心中飛快思索。
「瞞住了靈霄大世界絕大部分人族修士。」
「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看向雲珩仙君,目光中滿是探究。
雲珩仙君迎上他的視線,已經看穿了林長青的心思緩緩開口道。
「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