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繼續看下去，事情就不太對了。
體溫只有三十五度，心率不到五十，呼吸也在變慢，患者已經意識不清，血壓、血鈉和血糖都在往下掉。
重症醫學科最早開始討論低鈉性腦病，急診科則把感染、低血糖和腎上腺危象列進了鑑別診斷。
羅景和在草稿上寫下「低鈉性腦病」，寫完後卻沒有提交。
低鈉可以解釋意識障礙，但是解釋不了患者半年來的怕冷、便秘、體重增加，更解釋不了心率為什麼慢成這樣。
程硯把低體溫、心動過緩和非凹陷性水腫圈到了一起，旁邊寫了兩個字。
【代謝？】
秦越翻到心臟超聲那一行，心包積液並不嚴重，卻和面部浮腫、皮膚乾燥一起出現，像是同一個問題留下的不同表現。
時間還剩六分鐘，已經有兩支隊伍提交答案。
羅景和忍不住看向顧臨。
「顧老師，低鈉只是其中一個表現嗎？」
顧臨看了一遍他們圈出的內容。
「把這半年發生的變化放在一起看看。」
「一個人的體溫、心率、呼吸和反應速度全都慢了下來，這說明什麼？」
三個人重新看向屏幕。
怕冷，嗜睡，便秘，體重增加，皮膚乾燥，心動過緩，低體溫。
程硯腦子裡忽然閃過大學內分泌課上的一個病名，他猛的抬頭。
「嚴重甲減……」
羅景和也反應過來。
患者前面的表現看起來像疲勞和亞健康，實際上身體的代謝已經降到了危險程度。
呼吸、循環和意識都受到影響，感染成了這次惡化的誘因。
他們很快寫下最終診斷。
【黏液性水腫昏迷，考慮重度甲狀腺功能減退所致。】
主持人叫到心外科後，羅景和拿著答題紙走上台。
第三次匯報，他已經熟悉了流程。
「患者半年來出現怕冷、嗜睡、便秘、體重增加和皮膚乾燥，提示長期甲狀腺功能減退。」
「此次感染後出現低體溫、心動過緩、低血壓、低鈉和意識障礙，考慮黏液性水腫昏迷。
需要立即進行生命支持、甲狀腺激素替代及糖皮質激素治療，同時糾正低血糖、低鈉並處理誘因。」
評委看完治療方案，問道：
「為什麼不能把低鈉性腦病作為最終診斷？」
羅景和低頭看了一眼病例。
「低鈉可以造成意識障礙，但無法解釋患者半年來的怕冷、便秘、體重增加，也解釋不了低體溫、心動過緩、皮膚乾燥和心包積液。」
「這些表現指向長期嚴重甲減，低鈉屬於危象中的一部分。」
評委又問：
「甲狀腺激素已經開始使用，為什麼還要加糖皮質激素？」
「在腎上腺功能還沒明確以前，需要給予糖皮質激素保護。
甲狀腺激素會提高代謝需求，患者如果同時存在腎上腺皮質功能不足，可能進一步加重循環問題。」
評委點頭，按下評分器。
羅景和回到座位後，心有餘悸的端起水喝了一口。
「這道題的症狀嚇人，我前面四條全中了。」
顧臨看了他一眼，問道。
「你體溫多少？」
「三十六度多。」
「心率呢？」
「平均八十多。」
顧臨點點頭，總結道。
「那你目前主要的問題是熬夜。」
羅景和：「……」
幾分鐘後，各隊成績陸續公布。
【重症醫學科：90.6分】
【急診科：93.1分】
【消化內科：87.8分】
心外科的成績依舊排在最後公布。
羅景和看著大屏幕，嘴裡小聲念著：
「九十五以上，九十五以上……」
屏幕重新刷新。
【心外科：97.6分】
最終排名緊跟著出現。
【第一名：心外科，289.2分。】
【第二名：急診科，268.3分。】
領先二十點九分。
報告廳里掌聲響起時，羅景和三個人驚訝的張大嘴，領先二十多分？
李聞舟拍下分數榜，有些得意的發給周文遠。
【贏了二十多分。】
周文遠很快回復。
【哦。】
李聞舟等了一會兒，手機沒收到新的信息。
這就沒了？
他忍不住又發了一條。
【你就沒點別的想說？】
【我是顧臨的導師。】
李聞舟盯著這句話看了半天，默默關掉手機。
今天心外科拿了第一，他心情很好，暫時不和這個「導師」一般見識。
最終排名定格以後，主持人宣布心外科獲得院內第一。
羅景和拿著證書下台時，嘴角怎麼都壓不住，剛回到座位便把獲獎照片發進了科室群。
【報告各位老師，任務完成！】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群里刷出一排鼓掌的表情。
趙副主任回得最快。
【不錯，沒給心外丟人。】
何序緊跟著補了一句。
【還得是顧老師！】
另一邊，急診科的帶隊醫生也走了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兩邊二十多分的差距，半開玩笑地說道：
「顧臨，你參加比賽代表心外科就算了，怎麼也不知道拉少一點分。」
顧臨聽得更加心虛了，回去以後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周老師。
急診醫生很快笑了。
「省賽繼續加油，別讓其他醫院覺得咱們海城附一隻會窩裡橫。」
顧臨點頭，十分謙虛的回答道。
「儘量儘量。」
「什麼叫儘量？你們都領先成這樣了。」
羅景和抱著證書從旁邊經過，正好聽見這句，腰板頓時又直了一點。
頒獎結束以後，李聞舟帶著幾人返回心外科，一路上，羅景和把證書看了三遍，進電梯前還在問：
「李主任，這個能放進檔案嗎？」
「能。」
「省賽拿獎是不是也能放？」
李聞舟看了他一眼。
「省賽還沒參加，你已經開始安排獎狀放哪兒了？」
羅景和認真想了想。
「提前規劃。」
「先規劃一下今天的病程記錄。」
電梯到達心外科所在樓層，顧臨跟著人群走出去。
這一層的東側是心外科病區，西側劃給了呼吸科，中間共用一處電梯廳和檢查通道。
他們剛走出幾步，另一部電梯的門便開了。
平車輪子從裡面推出來，前面的護士喊了一聲「借過」，顧臨幾人往旁邊讓開。
平車上躺著一名年輕男人，二十多歲，戴著口罩，手裡還拿著手機。
他精神看起來尚可，聽到護士交代住院流程時，回答問題的思路還很清晰。
急診醫生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住院單交待。
「發熱一天半，最高三十八度一，乾咳、乏力，白細胞不高，流感和常見呼吸道病毒篩查都是陰性。」
「CT右下肺有一小片磨玻璃影，血氧九十四，先按病毒性呼吸道感染收住院觀察。」
呼吸科護士點頭，將平車推向西側病區。
患者靠在枕頭上，隔著口罩問道：
「醫生，我這種住幾天能回去？下周還要出差。」
急診醫生說道：
「先看看複查結果，恢復得快就能早點出院。」
男人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回復手機消息。
整輛平車從顧臨面前經過，怎麼看都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呼吸道感染患者。
顧臨卻多看了一眼。
患者說話完整，胸口的起伏卻快得有些反常。
每回答一句，他都要停下來多吸兩口氣，手裡的指脈氧儀顯示九十四，數字偶爾落到九十三，又慢慢回去。
顧臨看向急診醫生，問道。
「做過血氣嗎？」
「做了，氧分壓低一點，其他結果暫時還好。」
急診醫生顯然認識顧臨，他順手把檢查單翻出來，遞給他。
「CT病灶不大，呼吸科準備住院後繼續觀察。」
顧臨看完，把檢查單還了回去，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這些結果不足以說明更多問題。
平車被推進呼吸科，隔離門在走廊另一端合上。
顧臨轉身往心外科走，心裡卻莫名發沉。
那名患者的症狀和影像對不上。
病灶只有很小一片，呼吸頻率卻已經超過二十六次。
這樣的變化可以由焦慮、發熱或者基礎體質解釋，但放在一起又讓人覺得不舒服。
李聞舟走在前面，回頭見他還在看呼吸科，他有些疑惑的問。
「認識？」
「不認識。」
「那看什麼？」
顧臨收回視線，有些心不在焉的回應道。
「剛才那個病人的呼吸有點快。」
李聞舟順著走廊看了一眼，病人已經被推進了呼吸科病房。
他拍了拍顧臨的肩膀。
「呼吸科會處理，先回去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