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談話的醫生通過視頻聯繫上了陳母。
屏幕里的她顯然一夜沒睡,臉色看上去很差,手機界面上顯示著醫院發來的電子知情書。
醫生把方案、風險和目前掌握的實驗結果重新講了一遍。
「陳牧現在處於昏迷狀態,已經接受氣管插管和機械通氣,無法自行作出決定。」
「方案里的藥物大部分都有既往安全性資料,活病毒實驗結果很好。」
「但是這次是首批用藥,所以目前沒有臨床數據,還需要從第一批患者身上繼續觀察。」
陳母低頭看了許久,知情書里的大部分內容她都看不懂,藥名和數據更是陌生。
她從第一頁慢慢滑到最後一頁,確認需要簽字的位置後,伸出手指毫不猶豫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需要我配合的地方,你們隨時聯繫我。」
上午八點十二分,首劑藥物開始使用。
聯合方案分為兩部分。
第一種藥通過靜脈進入體內,限制病毒複製,另一種經過調整後直接作用於肺部,封住HVR-1完成細胞融合的關鍵位置。
進入細胞的路被截斷,已經進入細胞的病毒也失去了快速複製的機會。
顧臨進不了陳牧所在的病區。
急診東區和呼吸重症分屬兩套閉環路線,跨區會帶來新的傳播風險。
他只能通過院內系統接收監護數據、血氣結果和影像科上傳的報告,連影像也由呼吸重症和放射科醫生覆核後傳來。
顧臨能看到結果,但是無法親自在閱片室里逐層核對。
上午十一點,第一份用藥後檢測結果出來了,陳牧體內的病毒載量出現下降。
專家組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下一份血氣便傳了過來。
氧合沒有改善,肺順應性仍在下降。
中午十二點四十,呼吸機氣道壓力突然升高,血氧從八十七降到了八十一。
大量黏稠分泌物堵住了氣道,吸痰效果不佳,床旁團隊緊急進行氣道清理。
監護數據連續波動了近二十分鐘,血氧才重新回到八十八。
許默從通知群里看到消息,手指僵在手機屏幕上。
他跑去找顧臨,開口時嗓子已經啞了。
「陳牧剛才血氧掉了。」
「我看到了。」
顧臨把前後幾次數據放到一起。
病毒載量下降得很快,肺部已經形成的損傷卻需要時間恢復。
藥物可以阻止新的病毒繼續湧入細胞,卻無法在幾個小時內修復已經受損的肺泡。
秦正鴻正在和顧臨開視頻會議,聽到這裡,他下意識問道。
「需要調整方案嗎?」
顧臨看著用藥時間,搖了搖頭。
「暫時維持。」
「目前的波動和氣道堵塞有關,病毒指標在按照預期下降,可以再觀察下一組氧合和炎癥結果。」
許默站在旁邊,臉上的擔憂藏不住。
「要等多久?」
「四個小時。」
「如果四個小時以後還沒好轉呢?」
顧臨沒有給他空泛的保證。
「重症團隊會根據情況升級支持,方案也會重新調整。」
許默低頭看向手機,有些無奈的說。
「他之前還說等出去之後請咱倆吃火鍋。」
顧臨把新的監護頁面調出來。
「讓他自己出來請。」
下午三點,陳牧的血壓出現短暫下降。
血管活性藥物劑量增加後,循環很快穩住。
下午四點二十,第二次病毒檢測回報,病毒載量下降超過百分之七十。
五點十分,炎症指標停止上升。
六點,氧合指數從七十多升到九十六。
這個數字依舊處在危險範圍,卻是陳牧轉入重症以後,第一次出現明確改善。
許默看著那條緩慢抬高的曲線,反覆確認了好幾遍。
「真的開始好轉了?」
顧臨點頭,唇角不受控制的彎了起來。
「藥起效了。」
同一時間,首批接受方案的其他患者也陸續傳回結果。
十二床那名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原本已經到了插管邊緣,用藥八小時後,血氧終於能在高流量氧療下維持。
她胸口的憋悶減輕,早晨還說不出完整句子,傍晚已經能配合醫生回答問題。
十七歲的高中生肺部病灶沒有繼續擴大,體溫降到三十七度三,他躺在病床上,已經可以自主呼吸了。
從兩家醫院輾轉到海城附一的那一家四口,八歲女孩最早退燒。
她的母親從無創呼吸機轉為高流量吸氧,父親也能獨自坐起來進食。
老人的情況最重,治療開始後的前十個小時,她的氧合變化不大,凌晨又出現了一次心律失常。
重症團隊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病毒載量終於大幅下降,胸片上的病灶停止擴展。
這些變化被逐項記錄,匯總進國家專家組的臨床資料庫。
首批共二十四名患者,用藥十二小時後,二十二人的病毒載量明顯下降。
病程較早的九名患者中,沒有一人繼續發展為有創機械通氣。
已經進入重症的十五名患者里,十三人的氧合開始改善,血管活性藥物需求逐漸減少。
這套方案真正阻止了病情惡化方向。
過去幾天,醫護人員眼看著患者從低熱、咳嗽迅速走向低氧和呼吸衰竭,所有治療只能追在病毒後面。
但是現在,病毒被攔住了。
第三天早晨,陳牧的氧合指數升到一百四十二,呼吸機參數開始下調。
當天傍晚,他的循環支持全部撤掉,肺部影像上的大片陰影出現吸收跡象。
鎮靜藥物減量後,陳牧的手指動了幾次,負責床旁治療的醫生叫了他的名字。
「陳牧,聽得到嗎?」
他的眼睫顫了顫,幾秒後緩慢睜開。
意識還沒有完全恢復,視線也無法集中,醫生讓他眨兩次眼睛確認,他照做了。
許默通過工作群看到消息時,正蹲在更衣室里換衣服。
看到消息後,他坐在凳子上哭了好幾分鐘,等情緒穩定後,他把衣服穿好,戴上面屏重新走了出去。
陳母在當天下午接到了視頻。
陳牧剛醒,氣管插管還沒撤,無法說話。
屏幕接通後,他看見母親,有些艱難的彎唇笑了笑。
陳母原本準備了許多話,真正看見他睜開眼睛後,只顧著不斷點頭。
醫生讓陳牧少激動,陳母也點點頭,隔著屏幕有些急切的說道:
「你安心治病。」
「等能說話了再跟我頂嘴。」
陳牧的眼睛彎了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