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將聲音壓低。
「王老師的胸主動脈可能有一處瘤樣擴張。」
「現在還無法確定大小。」
「必須做增強CT。」
王建國的臉瞬間白了。
「主動脈瘤?」
「會破嗎?」
「有風險。」
「那剛才的胸痛是不是已經破了?」
「不是。」
林長生搖頭。
「剛才的疼痛主要是胸椎小關節紊亂壓迫肋間神經。」
「如果主動脈瘤已經破裂,他不可能復位後立刻緩解。」
王建國稍微鬆了一口氣。
「那是不是不用太急?」
林長生看著他。
「我說的是暫時沒破。」
「不是沒危險。」
「老人年紀大,血壓又高。」
「主動脈壁一旦持續擴張,後果不用我解釋。」
王建國額頭全是冷汗。
「那要馬上手術嗎?」
「先檢查。」
「看大小、位置和血管壁情況。」
「能不能保守觀察,需不需要介入,由血管外科決定。」
林長生頓了一下。
「從現在開始。」
「不能快走。」
「不能用力排便。」
「不能情緒激動。」
「不能提重物。」
「血壓必須控制。」
「今天就做增強CT。」
王建國連連點頭。
「做。」
「我們馬上去縣醫院。」
王懷義躺在擔架上,神色倒比兒子鎮定。
「長生。」
老人以前教過林長生同村的幾名孩子,兩人也算熟悉。
「真有這麼嚴重?」
林長生沒有隱瞞。
「有隱患。」
「但發現得早,就是好事。」
「你今天要是沒倒這一跤,繼續每天快走,什麼時候出問題誰也不知道。」
王懷義沉默片刻。
「那我聽你的。」
王建國立刻聯繫縣人民醫院。
他原本還想先把父親送回家休息,等明天再去檢查。
可想到林長生嚴肅的神色,又不敢拖延。
急救車到達衛生院以後,縣醫院的救護車也恰好趕來。
交接時。
縣醫院急診醫生聽說胸痛已經通過正骨緩解,表情有些古怪。
「林大夫。」
「您懷疑胸主動脈瘤?」
「對。」
「有什麼影像依據?」
「暫時沒有。」
林長生說道。
「胸椎旁深層搏動異常,結合年齡、高血壓和脈象判斷。」
急診醫生愣了愣。
胸椎旁深層搏動?
單靠觸診,怎麼可能判斷胸主動脈壁狀態?
不過他知道林長生的名聲。
也知道秦朗腹部刀傷和破傷風患者的事。
因此沒有當面質疑。
「我們回去先做心肌酶和主動脈CTA。」
「結果出來聯繫您。」
林長生點頭。
……
救護車離開。
河堤上的人卻沒有散。
剛才林長生一手復位,讓疼得倒地的王老師當場緩解,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相比這件事。
大家更在意他說的另一句話。
王老師的胸主動脈可能有問題。
「林大夫摸摸骨頭,連血管都能摸出來?」
「不知道。」
「可林大夫說話什麼時候錯過?」
「要是真查出來,那也太嚇人了。」
趙廣平聽著周圍議論,忍不住看向林長生。
「林大夫。」
「您真有把握?」
「七成以上。」
林長生說道。
「那要是CT沒查出來呢?」
「沒查出來是好事。」
林長生推起自行車。
「難道非得查出病,才能顯得我有本事?」
趙廣平愣了一下,隨後苦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
「回去吧。」
林長生騎上車。
「上午還有病人。」
仿佛剛才那場街頭急救,並沒有什麼特別。
韓笑趕緊跟上。
回衛生院的路上,她終於忍不住問。
「師父。」
「您復位的時候,是不是用了新手法?」
林長生看了她一眼。
「看出來了?」
「您以前正骨,也能找得很準。」
「但今天不一樣。」
韓笑認真說道:
「剛才您的手落下以後,幾乎沒有再試探。」
「像是一開始就知道錯位在哪裡。」
林長生點頭。
「最近對骨診有了些新體會。」
「骨診?」
「摸骨不只是看骨折和錯位。」
林長生說道:
「骨骼承載全身。」
「筋、脈、血管和臟腑的變化,有時也會在骨架上留下反饋。」
韓笑聽得眼睛發亮。
「這也是陳老先生傳下來的?」
林長生嗯了一聲。
仍舊將技能來源推給了早已去世的師父。
「回去以後。」
「把胸椎小關節紊亂、肋間神經痛、急性心梗和主動脈夾層的鑑別點整理出來。」
韓笑剛才還滿臉興奮。
聽見作業,神色立刻垮了幾分。
「今天交嗎?」
「明天早上。」
「師父。」
「CTA的資料也要整理嗎?」
「要。」
韓笑嘆了口氣。
「知道了。」
林長生看她一眼。
「嫌多?」
「不嫌。」
韓笑立刻坐直。
「我是怕整理得不夠細。」
林長生沒有拆穿她。
……
回到長生堂。
候診區已經坐了不少病人。
有人顯然聽說了河堤上的事情,見林長生進門便圍上來詢問。
「林大夫,王老師怎麼樣?」
「送縣醫院檢查了。」
「真不是心梗?」
「目前不是。」
「您按一下就不疼了?」
林長生把自行車停好。
「不是按一下。」
「是正骨。」
「別回家自己亂按。」
幾名老人連連點頭。
「我們哪敢。」
「還是得找您。」
林長生沒有再解釋。
洗手。
換衣。
坐回診桌。
「下一位。」
長生堂重新開始了一天的門診。
……
縣人民醫院。
王懷義到達急診後,很快完成了心電圖、心肌酶和基礎血液檢查。
沒有急性心肌梗死證據。
胸痛也已經基本消失。
急診科醫生檢查了他的胸背部,發現第六胸椎旁仍有輕微壓痛。
從症狀變化來看,林長生所說的胸椎小關節紊亂壓迫肋間神經,確實成立。
可主動脈瘤的判斷,仍讓不少醫生將信將疑。
影像科值班醫生看過申請單以後,特意打電話詢問。
「患者沒有持續撕裂樣胸痛。」
「雙側血壓差也不明顯。」
「為什麼要直接做主動脈CTA?」
急診醫生回答。
「清溪鎮林長生懷疑胸主動脈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就是那個林長生?」
「對。」
影像科醫生沒有再問。
「送過來吧。」
如今縣醫院不少科室都聽過林長生。
尤其骨科和中醫科,幾乎天天能聽見從清溪鎮傳來的病例。
即便覺得單靠觸診判斷主動脈瘤有些離譜,也沒人願意直接忽視他的意見。
檢查前。
王建國簽字時,手一直在抖。
「醫生。」
「我父親八十二了,打造影劑會不會有危險?」
「我們查過腎功能,目前可以。」
「檢查過程中會嚴密觀察。」
王建國點了點頭。
他站在檢查室外。
每一分鐘都覺得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