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四人準時抵達華人社區活動中心。
大廳剛打開,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老人。
他們沒有排隊,而是圍在街邊的一處臨時高台旁。
高台用幾張木桌拼成,上面鋪著紅布,背後還掛著一塊金色招牌。
招牌上寫著南洋神醫陳玄機,祖傳淨體回春術。
一名穿著道袍的中年男子站在桌後。
男人大約五十歲,臉上油光發亮,頭髮向後梳得整整齊齊。
他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另一隻手端著一隻青色瓷碗。
瓷碗裡裝著渾濁的液體。
「各位父老鄉親,今天是本座開壇施診的日子。」
男人聲音洪亮,周圍幾家店鋪都能聽見。
「凡是被邪氣纏身、家宅不寧、久病不愈者,都可以來求一碗祖傳符水。」
幾名老人立刻湊近。
有人雙手合十,有人低頭小聲祈禱。
男人身後的桌上擺著幾隻小瓶。
瓶身貼著開光神丹四個字,旁邊還放著幾張紅紙符。
韓笑停在活動中心門口,臉色明顯變了。
「就是他。」
沈若晴看向林長生。
「林老師,我們要不要提醒那些老人?」
林長生沒有立即回答。
陳玄機已經注意到他們。
他掃了一眼四人胸前的工作牌,目光在林長生身上停了幾秒。
「幾位是從外地來的醫生?」
許文達快步走上前。
「陳先生,他們是清溪鎮中醫院的義診團隊。」
「清溪鎮中醫院?」
陳玄機故意把聲音提高。
「我聽說過,鄉鎮醫院也敢跑到海外來坐診,膽子倒是不小。」
周圍老人紛紛轉頭。
韓笑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資料。
江一帆向前半步,卻被林長生抬手攔住。
林長生看著陳玄機。
「我們來做義診。」
「義診?」
陳玄機輕輕一笑。
「治病可不是擺幾張桌子,摸摸脈就能解決的。」
林長生沒有回應。
許文達有些尷尬,連忙對陳玄機說道:「陳先生,今天活動中心已經安排給清溪鎮團隊使用。」
「我知道。」
陳玄機搖著摺扇。
「我也沒進去,只是在門口給鄉親們講講傳統文化。」
他說得很客氣,可那張高台正好堵住了活動中心正門。
老人們如果想進門,必須從他身邊繞過去。
林長生看了一眼側門。
「從側門進去。」
許文達一愣。
「林老先生,正門不是更方便嗎?」
「有人在講傳統文化,我們不要打擾。」
林長生帶著三人繞到活動中心側面。
側門很窄,門口堆著幾張舊桌子。
江一帆和許文達一起把桌子搬開,沈若晴開始清掃地面,韓笑則取出提前準備好的橫幅。
橫幅很樸素。
清溪鎮中醫院義診。
沒有神醫,沒有回春,沒有祖傳,也沒有任何誇張詞語。
韓笑找了半天,才在側門上方找到兩個掛鉤。
她踮起腳把橫幅掛上去,風一吹,橫幅立刻向一側捲起。
江一帆搬來椅子壓住下方。
「這樣能看清嗎?」
「能看清醫院名字。」
沈若晴看了一眼正門方向。
那裡人越來越多,陳玄機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陳先生說今天有神丹免費試用。」
「聽說摸一下就能看出家裡誰生病。」
「我鄰居上個月找他看過,說得很準。」
這些話不斷傳進側門。
韓笑有些不甘心。
「他明明是在賣藥,為什麼沒人管?」
許文達壓低聲音。
「當地老人願意相信他,而且他和幾個社區組織關係很好。」
「沒人投訴嗎?」
「有過。」
「結果呢?」
許文達嘆了口氣。
「投訴的人後來家裡接連出了幾件小事,陳先生就說是因為他們不敬神。」
韓笑睜大眼睛。
「這也能嚇住人?」
「老人怕的不是他。」
許文達看向門口。
「老人怕的是萬一他說中了。」
林長生聽見後,沒有評論。
他讓沈若晴把登記台放在側門內側。
「先把流程擺出來。」
桌上放著號碼牌、病例表、知情同意書和轉診說明。
江一帆在旁邊放好血壓計和血糖儀。
韓笑將針具放進隔離盒,所有包裝都朝外。
「林老師,第一位患者什麼時候進來?」
「等她自己進來。」
「如果沒人來呢?」
「那就繼續等。」
上午八點半,正門外已經聚集了幾十個人。
側門卻始終安靜。
林長生坐在桌後,慢慢喝著保溫杯里的茶。
韓笑從一開始的期待,逐漸變成焦慮。
「林老師,要不要讓許文達去門口說明一下?」
「不用。」
「至少告訴他們我們能看什麼病。」
「橫幅寫得很清楚。」
「可是他們不進來。」
「患者有選擇的權利。」
韓笑抿了抿嘴,沒有再說。
九點左右,一個穿著淺藍色外套的老太太從正門旁邊慢慢走開。
她回頭看了陳玄機幾次,隨後沿著牆根走到側門。
老太太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沈若晴起身迎接。
「阿姨,您是來看診的嗎?」
老太太看了一眼裡面,又迅速回頭。
「你們真的是清溪鎮來的?」
「是。」
「不是陳神醫那邊的人?」
「不是。」
老太太低聲說道:「那我能不能進去坐一會兒?」
「可以。」
她剛邁過門檻,便緊張地把門關上。
韓笑拉過椅子。
「您哪裡不舒服?」
老太太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向正門方向。
確定陳玄機看不見這裡後,她才坐下。
「我最近總是心慌,晚上睡不著,腿也有些腫。」
沈若晴遞上登記表。
「我們先登記基本信息,再由醫生問診。」
老太太握著筆,手指微微發抖。
「你們會不會把我的名字告訴陳神醫?」
「不會。」
「如果他知道我來找你們呢?」
「我們會保護您的隱私。」
林長生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的面色發暗,雙下肢有輕度水腫,舌邊有齒痕。
沈若晴按照流程詢問病史。
老太太說自己有高血壓,最近聽信陳玄機的話,把原本服用的降壓藥停了。
陳玄機告訴她,藥物會壓住體內的陽氣,必須改喝符水。
江一帆聽到這裡,眉頭緊皺。
林長生沒有立刻批評,只問她停藥多久。
「十二天。」
「血壓測過嗎?」
「沒有。」
江一帆立即為她測量。
血壓明顯偏高,心率也快於平時。
林長生讓她先坐下休息,不做任何刺激性治療,只建議恢復正規監測並儘快前往當地醫院複查。
老太太聽完,眼眶忽然紅了。
「那我是不是得罪陳神醫了?」
林長生平靜說道:「看病不是得罪誰。」
老太太卻緊緊抓住衣角。
「大家都怕得罪神醫,他說誰家風水不好,那家就真出事。」
她的聲音很輕,落在安靜的診室里,卻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外面,陳玄機仍在高聲宣傳他的符水。
裡面,林長生低頭記錄患者的每一句話。
他沒有讓人去爭辯,也沒有讓韓笑出去拆穿對方。
只是按照規範完成問診,寫下風險提示,並建議老太太接受進一步檢查。
「先把身體看清楚,再決定怎麼治療。」
老太太接過記錄單,遲疑著問道:「你們明天還來嗎?」
「只要手續和場地沒有變化,我們會來。」
「那我能帶我老伴一起嗎?」
「可以,但要按順序登記。」
老太太點點頭,仍然頻頻回頭。
她離開側門後,很快消失在街角。
韓笑看著她的背影。
「她明明已經知道那個人不對勁,為什麼還那麼害怕?」
「害怕不是一天形成的。」
林長生將病歷放進檔案夾。
「也不會因為我們說幾句話就消失。」
沈若晴望著正門前的人群。
「那我們今天怎麼辦?」
林長生看了一眼掛在側門上方的橫幅。
「繼續接診。」
江一帆問道:「如果沒人再來呢?」
「那就等下一位。」
正門的喧鬧聲越來越大,陳玄機的招呼聲蓋過了街邊車流。
而側門這邊,只有三把椅子、幾張病歷表和一面樸素橫幅。
清溪鎮中醫院的義診,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