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老太太離開後,側門外重新恢復了安靜。
韓笑望著空蕩蕩的走廊,忍不住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十點二十。
義診已經開始兩個小時,登記表上卻只有一個名字。
「林老師,今天會不會就只有這一位患者?」
「有可能。」
「劉副會長說社區裡有很多人等著。」
「等著不代表願意進來。」
沈若晴將老太太的病歷整理好。
她在備註欄里寫下了停用降壓藥、血壓升高和建議轉診。
江一帆則把剛才的測量數據重新核對了一遍。
「她需要儘快去醫院做心電圖和腎功能檢查。」
「把建議寫進轉診說明。」
林長生點頭。
「不要只寫一句儘快就醫,要說明不及時複查可能出現的風險。」
韓笑拿起筆,認真補充。
「如果她不願意去呢?」
「告知風險,尊重決定。」
「我們不能替她做主?」
「醫生能做的是把該說的說清楚。」
林長生看了一眼門外。
「不能用恐嚇替代溝通。」
正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掌聲。
陳玄機似乎又完成了一次所謂診斷。
「陳神醫說中了,王伯伯家裡果然有人生病。」
「他只是看了一眼手相。」
「這就是祖傳本事。」
聲音傳到側門時,韓笑的筆尖停在了紙上。
江一帆低聲說道:「看手相能看出家裡有人生病?」
「每個家庭都有生病的人。」
林長生端起保溫杯。
「說中了不難,難的是說錯之後還要負責。」
韓笑輕輕點頭。
「確實。」
十一點左右,第二位患者終於出現。
那是一名四十多歲的華人男子,穿著汗濕的工裝,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他站在側門外,先看了一眼橫幅,又看了一眼正門。
沈若晴沒有催促,只把一把椅子往門口挪了挪。
男子猶豫幾秒,還是走了進來。
「這裡看腰痛嗎?」
「可以先登記,再由醫生判斷。」
「要不要收費?」
「今天義診不收診療費。」
男子明顯鬆了一口氣。
「藥呢?」
「是否需要用藥,要根據病情決定。」
男子坐下後,報了姓名和年齡,卻遲遲不肯填寫住址。
沈若晴提醒道:「住址可以寫到社區,不需要具體門牌。」
男子還是有些不安。
「陳神醫說,不能把生辰八字告訴外人。」
韓笑抬起眼睛。
「我們不需要生辰八字。」
「那你們看什麼?」
「看病史、症狀、用藥和檢查結果。」
男子聽得半懂不懂,最後還是填完了表格。
林長生詢問他的情況。
男子姓黃,在附近餐館做廚師,腰痛已經持續半年,最近還伴有右腿發麻。
他之前找陳玄機做過一次開脈療程。
「做了什麼?」
「在背上貼符,再用一根很粗的針扎了幾下。」
「有沒有消毒?」
男子想了想。
「他點了一種香,說香菸能淨化針。」
江一帆的臉色變得難看。
林長生沒有打斷他,只繼續問。
「之後有什麼變化?」
「當時覺得熱,回去後腰疼輕了一點。」
「第二天呢?」
「第二天更痛了,右腿也開始麻。」
「有沒有無力、走路不穩或大小便異常?」
「暫時沒有。」
林長生檢查了他的腰部和下肢感覺。
右側腰臀部肌肉緊張,坐骨神經牽拉試驗異常,但暫時沒有明顯肌力下降。
他沒有立即施針,而是建議先做影像檢查,排除椎間盤突出和神經壓迫。
黃師傅有些失望。
「不能直接扎幾針嗎?」
「現在不能。」
「陳神醫說,針扎進去就能把邪氣趕出來。」
「你的腿麻,不一定是邪氣。」
林長生指著他的腰部。
「如果是神經受壓,盲目施針可能延誤檢查。」
黃師傅沉默了。
「那我是不是被他治壞了?」
「目前不能這樣下結論。」
林長生說道:「你現在需要的是先查清楚,再決定是否針灸。」
黃師傅低頭看著手裡的紙。
那是一張陳玄機開具的療程單,上面寫著七日通脈,每次收費三千當地貨幣。
「我已經交了五次的錢。」
「保留繳費記錄。」
「能退嗎?」
「這要看合同和當地法規。」
林長生沒有替他承諾。
「我們可以幫你把就診經過記錄下來,但不能替你處理商業糾紛。」
黃師傅點點頭。
離開前,他回頭問道:「你們明天還在嗎?」
「在。」
「那我先去醫院檢查。」
「檢查結果帶過來。」
黃師傅走後,韓笑長長鬆了口氣。
「至少他願意去檢查。」
「這就是接診的意義。」
林長生將第二份病歷收好。
「不是讓所有人立刻相信我們,而是讓他知道還有別的選擇。」
下午一點,活動中心外的陽光變得刺眼。
正門處的人群散了不少,陳玄機的高台卻沒有撤。
他坐在紅布桌後,身邊放著一排小瓶。
每有老人經過,他便主動招呼幾句。
有些人停下來聽,有些人繞著走,還有人低頭快步離開。
側門裡,第三位患者在下午兩點半才出現。
這次來的是一名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
孩子臉色發白,額頭有汗,女人進門後就急忙說道:「他從早上開始吐,已經吐了三次。」
江一帆立刻起身。
「先測體溫和血糖。」
女人連忙把孩子放到椅子上。
「我不敢去醫院,陳神醫說孩子是受了驚,喝符水就好了。」
「喝了嗎?」
「喝了一點。」
「什麼顏色?」
「灰灰的,有香灰味。」
江一帆和韓笑立刻對視。
林長生走到孩子面前,先觀察意識和呼吸,再詢問嘔吐情況。
孩子還能應答,四肢沒有抽搐,體溫略高,嘴唇偏干。
「今天有沒有腹瀉?」
女人搖頭。
「有沒有吃不乾淨的東西?」
「早上吃了隔夜飯。」
「喝了符水後多久吐的?」
「半個小時。」
林長生查看孩子的舌苔,又按了按腹部。
孩子腹部稍有脹氣,沒有明顯的固定壓痛。
江一帆測完血糖和血氧,確認暫時沒有休克表現。
林長生沒有開藥,只讓孩子少量多次補充清潔液體,並明確告訴家屬,如果持續嘔吐、無法進水、精神變差或尿量減少,必須立即轉入醫院。
「這裡能治好嗎?」
年輕女人緊張地問。
「孩子現在沒有看到必須立即搶救的表現,但需要觀察。」
「不能用針嗎?」
「兒童針灸要有明確指征。」
林長生看向她。
「你們先不要再喝那種符水。」
女人咬著嘴唇。
「可是陳神醫說,不喝完會更嚴重。」
「孩子出現問題,應該先看醫生,不是先猜是不是得罪了誰。」
女人低頭抱緊孩子。
她沒有立刻答應,卻把轉診說明接了過去。
林長生讓韓笑記錄符水樣本的外觀和來源。
「不要自行檢測,也不要倒掉。」
韓笑點頭。
「讓家屬帶去正規機構處理?」
「對。」
孩子在觀察半小時後沒有再次嘔吐,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年輕女人向林長生道謝,抱著孩子離開側門。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正門方向。
那裡,陳玄機正拿著一隻小瓶向圍觀老人展示。
第三位患者離開後,今天再沒有人進來。
沈若晴數了數病歷。
「今天一共三位。」
韓笑看著手裡的記錄。
「一位停了降壓藥的老太太,一位腰痛腿麻的廚師,還有一個喝過符水的孩子。」
江一帆將急救箱重新扣好。
「如果按普通義診的標準看,確實不算多。」
「少才好。」
林長生說道:「至少每個人都能把情況問清楚。」
韓笑看向門外。
「可是這樣下去,大家只會覺得陳玄機那邊更熱鬧。」
「熱鬧不等於有效。」
「但患者未必分得清。」
林長生沒有急著回答。
他拿出今天的三份病歷,逐項檢查記錄是否完整。
老太太的風險告知、黃師傅的檢查建議、孩子的觀察指標,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們能做的,是把每一次接診做好。」
沈若晴問道:「如果他們一直不進來呢?」
林長生看向橫幅。
那面橫幅被風吹得輕輕擺動,清溪鎮中醫院幾個字並不醒目,卻沒有任何誇張承諾。
「那就繼續掛著。」
江一帆問道:「不去門口解釋嗎?」
「不去。」
「也不去勸那些老人?」
「患者願意聽誰,是患者的選擇。」
韓笑沉默片刻。
「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打開局面?」
林長生端起保溫杯,目光越過側門,落在正門那片喧鬧的人群上。
「先別急。」
「真正的局面,不是靠聲音打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