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回家後的第七天,清溪鎮下了一場小雨。
社區護理人員剛完成早晨評估,便發現他的血氧比前一晚下降了兩個百分點。
「呼吸比昨天費力。」
「腹脹也更明顯。」
妻子坐在床邊,手裡還端著沒有喝完的溫水。
陶知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那裡的皮膚已經變得乾瘦,青色血管比前幾天更加明顯。
社區醫生建議立即送醫。
陶遠從學校趕回來時,父親已經坐上了輪椅。
「爸,你哪裡難受?」
「沒什麼,就是喘得快。」
「你別騙我。」
「沒有騙你。」
陶知抬頭看著兒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只是身體開始催帳了。」
陶遠聽不懂這句話,臉色卻先白了。
救護車很快抵達清溪鎮中醫院。
林長生正在門診接診,聽見急診通知後,立刻放下手中的病歷趕往搶救室。
陶知的血氧已經降到八十六,呼吸頻率明顯加快,腹部高度膨隆,雙下肢水腫也比出院前嚴重許多。
「先吸氧,建立靜脈通道,抽血查血氣和電解質。」
「準備床旁超聲。」
林長生按住陶知的腕部,脈象比上次更加沉弱。
「陶知,能聽見我說話嗎?」
「聽得見。」
「胸悶幾分?」
「六分。」
「疼痛呢?」
「腹部七分,背部五分。」
陶遠站在床邊,手指緊緊攥住衣角。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
腹水再次大量增加,胸腔兩側出現少量積液,肝功能和腎功能指標明顯惡化,血氣分析提示呼吸衰竭正在形成。
林長生看完結果,沒有馬上說話。
方銳趕到後接過報告,眉頭也緩緩皺緊。
「肝臟多發占位,腹膜也有結節。」
「應該是進一步擴散了。」
林長生點頭。
之前的檢查已經提示晚期胰腺癌,如今短短几天出現全身性惡化,說明癌細胞擴散速度遠超預期。
陶知看著他們。
「是不是沒有多少時間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妻子下意識看向林長生,陶遠也屏住了呼吸。
林長生沒有迴避。
「病情比前幾天嚴重,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
「倒計時是多少?」
「無法精確到某一天。」
「幾個月呢?」
「很可能沒有那麼久。」
陶知閉上眼睛,呼吸面罩下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妻子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陶遠轉過身,抬手捂住了臉。
林長生讓護士調整氧流量,又安排腹水減壓和規範鎮痛。
治療完成後,陶知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
他卻沒有要求繼續增加藥物。
「林醫生,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陶遠立刻道:「爸,我不走。」
「不是趕你走。」
陶知看著兒子。
「我有些話,想先和醫生說。」
陶遠猶豫片刻,還是帶妻子退出了病房。
林長生坐到床邊。
「你想說什麼?」
「我想捐器官。」
林長生的手指停在病歷邊緣。
陶知看著他,眼神清醒得不像一個正在呼吸衰竭的患者。
「不是捐遺體,是器官。」
「肝臟,腎臟,還有眼角膜。」
「只要還能用,就都捐出去。」
林長生沉默了幾秒。
「你現在的病情,需要先由移植協調機構評估。」
「我知道。」
「惡性腫瘤擴散後,很多器官未必符合捐獻條件。」
「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我也不強求。」
陶知抬頭看著天花板。
「我不想什麼都沒留下。」
「你已經留下很多東西。」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我沒有安慰你。」
林長生看著他。
「你有兒子,有妻子,有他們共同生活過的日子,這些不是沒有留下。」
陶知搖了搖頭。
「那些是他們的。」
「我想做一件還能幫到陌生人的事。」
「哪怕只有一個人。」
林長生沒有立刻回答。
陶知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
「你說。」
「我不想昏迷以後再死。」
林長生的目光沉了下來。
「你想做什麼?」
陶知看著他,聲音很輕,卻說得清楚。
「我想在清醒的時候和兒子告別。」
「然後主動結束。」
窗外雨聲落在玻璃上,細密而連續。
林長生終於明白,他說的主動結束是什麼意思。
「你想申請安樂死。」
「對。」
「國內法律不允許。」
「我知道現在不允許。」
「醫院不能實施,醫生也不能幫助你實施。」
「我知道。」
陶知沒有爭辯,只是平靜地看著林長生。
「所以我才來問你。」
「不是讓你違法。」
「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辦法讓我自己決定最後一刻。」
林長生的眉頭緊緊皺起。
「你現在仍然清醒,但缺氧、疼痛和恐懼都會影響判斷。」
「所以我想趁現在清醒,把決定說清楚。」
「決定不能超過法律邊界。」
「那就請你告訴我,法律允許我做什麼。」
這句話落下後,林長生許久沒有開口。
他見過太多患者求生,也見過太多家屬在病床前崩潰。
可一個人在還清醒時主動規劃死亡,並且把器官捐獻和家庭告別放在一起,他還是第一次遇見。
「我會請法律顧問、倫理專家和紅十字會一起評估。」
「你願意嗎?」
「願意。」
「在結果出來之前,不做任何不可逆決定。」
陶知點頭。
「可以。」
「我也會如實告訴你的家人。」
陶知看著病房門。
「讓我自己說。」
林長生起身,替他重新調整靠枕。
「今天先把呼吸穩定下來。」
「林醫生。」
「嗯。」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你是患者。」
「患者也會給醫生添麻煩。」
「那就按流程處理。」
陶知微微笑了。
「你還是這句話。」
「按規矩來,不是添麻煩。」
門外,陶遠正在低聲安慰母親。
林長生走出去後,沒有立即告訴他們全部內容。
他只說陶知病情惡化,需要重新住院觀察,並且有重要的個人意願要在清醒狀態下表達。
陶遠看向病房。
「是我爸自己說的嗎?」
「是。」
「那我進去聽。」
「先等他休息十分鐘。」
林長生拿出手機,聯繫趙廣平啟動院內倫理討論,同時向縣衛健系統報告情況。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給出治療方案。
因為擺在面前的,已經不只是一個患者該不該繼續用藥的問題。
而是一個清醒的人,能否決定自己的死亡,以及死亡之後的身體該如何幫助別人。
夜色降臨時,雨還沒有停。
林長生站在住院部走廊盡頭,撥通了省紅十字會器官捐獻協調員的電話。
「我是清溪鎮中醫院的林長生。」
「這裡有一名晚期腫瘤患者,希望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完成器官捐獻。」
「同時,他提出了安樂死請求。」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林醫生,這個問題需要多部門共同介入。」
「我明白。」
「患者是否存在意識障礙,是否受到家屬或經濟因素脅迫?」
「目前神志清楚,表達連續,家屬尚未參與決定。」
「那就先保護患者自主表達的空間。」
林長生看著窗外的雨幕。
「請你們儘快來。」
「我們明天一早到。」
掛斷電話後,他又聯繫了法律顧問和省級倫理專家。
所有人都給出了相似的回答。
不能主動結束患者生命。
但患者有權拒絕無意義的過度搶救,有權接受鎮痛和臨終關懷,也有權在符合條件時登記器官捐獻。
林長生收起手機,重新走進病房。
陶知還沒有睡。
「他們會來嗎?」
「明天會來。」
「謝謝。」
「現在別謝。」
「事情還沒辦完。」
陶知看著他。
「那就一起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