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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2章 他要在清醒時告別兒子

2026-10-18 10:39:35 作者: 幽幽子

  第二天早晨,陶知的病情暫時穩定。

  夜間的腹水引流減輕了胸悶,鎮痛方案調整後,疼痛從七分降到了四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種緩解只是短暫的。

  檢查結果顯示,腫瘤已經累及肝臟、腹膜和肺部,腎功能也出現進行性下降。

  林長生把報告放在床尾,沒有讓任何人用「還有希望」來掩蓋事實。

  陶知看完後,先問的不是自己還能活多久。

  「器官捐獻,需要什麼條件?」

  紅十字會協調員陳嵐坐在床邊,手裡拿著登記材料。

  「首先需要本人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並且在意識清楚時自願表達。」

  「其次,要有兩名以上見證人,捐獻意願不能受到脅迫。」

  「最終是否能夠捐獻,還要等醫學評估。」

  陶知點點頭。

  「我妻子和兒子能做見證人嗎?」

  「可以作為家屬參與,但我們還會安排獨立見證人和法律人員。」

  「如果他們不同意呢?」

  陳嵐沒有迴避。

  「按照現行程序,需要充分溝通,確保家屬理解患者意願。」

  

  陶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們會同意。」

  站在門口的陶遠終於忍不住走了進來。

  「爸,你想捐什麼?」

  陶知抬起頭。

  「能捐的都捐。」

  「為什麼?」

  「因為還能救別人。」

  「你自己都這樣了,還想著別人?」

  陶遠的聲音發緊。

  「你先想著自己行不行?」

  妻子也快步走到床邊。

  「老陶,咱們不做這些了。」

  「你現在好好治病,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陶知看著她。

  「我沒有說不治。」

  「可你都開始安排捐器官了。」

  「這兩件事不衝突。」

  「怎麼不衝突?」

  妻子抹著眼淚。

  「你還在這裡,為什麼要提前想死後的事?」

  陶知沒有生氣。

  「因為有些事,活著的時候說清楚,死後才不會亂。」

  陶遠看向林長生。

  「林醫生,你也同意他這麼做嗎?」

  林長生沒有順著任何一方回答。

  「我同意讓他充分了解自己的權利和限制。」

  「但我不同意任何違法終止生命的行為。」

  陶遠愣住了。

  「我爸想安樂死?」

  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陶知沒有否認。

  「我不想在最後昏迷不醒。」

  「我想清醒著走。」

  陶遠的眼圈瞬間紅了。

  「你怎麼能這樣說?」

  「我只是把想法告訴你。」

  「那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可以說。」

  「我不同意你放棄。」

  「我沒有放棄。」

  陶知努力坐直身體,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林長生立刻示意他放鬆,護士調高了氧流量。

  陶知緩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我還想活。」

  「可我不想被機器拖到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想認不出你們,也不想讓你媽看著我一點點喘不上氣。」

  陶遠咬緊牙關。

  「那我陪著你。」

  「你陪著我,我也會喘不上氣。」


  「我不怕。」

  「我怕。」

  這兩個字讓陶遠徹底沉默。

  陶知很少在兒子面前承認害怕。

  「我怕疼。」

  「我怕失去體面。」

  「我怕最後只能用眼睛表達,卻沒人知道我想說什麼。」

  「所以我想趁現在還能說話,把事情安排好。」

  陶遠轉過身,肩膀輕輕發抖。

  妻子握住他的手,卻也沒有辦法反駁。

  陳嵐將捐獻流程材料收好,沒有催促簽字。

  「陶先生,捐獻登記可以先表達意願。」

  「是否進入正式流程,要經過法律和醫學評估。」

  「至於你提出的主動結束生命,我們必須明確告訴你,國內法律不允許安樂死,任何個人和醫療機構都不能實施。」

  陶知點頭。

  「我聽明白了。」

  「如果我拒絕搶救呢?」

  「你有權在清醒、自主、充分知情的情況下,討論是否接受某些醫療措施。」

  「但這不等於醫院可以主動幫助你死亡。」

  「我知道了。」

  陶知看向林長生。

  「那就不主動結束。」

  陶遠猛地回頭。

  「爸。」

  「我只是想把路問清楚。」

  陶知對兒子笑了笑。

  「路不能走,就換一條。」

  林長生心裡微微一震。

  這個人剛才還在逼問死亡的邊界,此刻卻接受了法律的限制。

  不是因為他不害怕,而是因為他仍然願意在規則里保留選擇。

  「你還想做什麼?」

  林長生問。

  「我想簽捐獻書。」

  「現在嗎?」

  「如果評估認為我符合,就現在。」

  「還需要先進行心理和法律評估。」

  「那就評估。」

  「還要確認沒有受到家屬、醫院或其他人的影響。」

  「我自己決定。」

  林長生看向陶遠和妻子。

  「你們可以陪同,但不要替他回答。」

  陶遠擦了一下眼睛。

  「我能做到。」

  妻子點頭。

  「我也能。」

  當天上午,法律顧問周律師趕到醫院。

  他先單獨與陶知談話,確認其是否理解疾病進展、捐獻程序和安樂死在國內的法律邊界。

  談話持續了四十分鐘。

  周律師沒有誘導,也沒有勸說。

  他只反覆詢問同一個問題的不同角度。

  「你是否知道器官捐獻不等於一定能完成移植?」

  「知道。」

  「是否知道癌症擴散可能導致部分器官無法使用?」

  「知道。」

  「是否知道簽署登記後,在符合條件前仍然可以撤回?」

  「知道。」

  「是否有人承諾你家庭會因此得到金錢或其他利益?」

  「沒有。」

  「是否有人要求你為了捐獻停止治療?」

  「沒有。」

  「你是否仍然希望登記?」

  陶知抬頭看著周律師。

  「希望。」

  周律師合上記錄本。

  「我會將你的意思如實記錄。」

  下午,醫院倫理委員會召開第一次會議。

  院長趙廣平主持會議,林長生、方銳、沈若晴、護理部負責人、法律顧問、紅十字會協調員以及縣衛健系統代表全部參加。


  陶知沒有參加。

  這是林長生堅持的。

  「患者現在需要休息。」

  「討論時不能讓他承受集體注視。」

  會議開場後,陳嵐介紹了器官捐獻的基本流程。

  從生前表達意願,到醫學評估,再到死亡判定和移植協調,每一步都必須依法進行。

  「患者目前存在惡性腫瘤廣泛轉移。」

  「能否捐獻,需要根據具體器官情況評估。」

  「目前不能向患者承諾具體捐獻種類。」

  法律顧問則重點說明了安樂死問題。

  「患者可以拒絕某些維持治療,可以選擇舒緩醫療和臨終關懷,但醫療人員不得實施主動致死行為。」

  「即便患者反覆提出請求,醫院也不能通過藥物、針灸或其他方式縮短生命。」

  這句話說完後,會議室內一片沉默。

  護理部負責人低聲問:「如果患者極度痛苦,鎮痛藥可能造成呼吸抑制,使用時如何把握?」

  「以緩解痛苦為目的,根據規範劑量逐步調整,並持續監測。」

  法律顧問回答。

  「不能因為擔心副作用而拒絕鎮痛,也不能以鎮痛為名故意加速死亡。」

  林長生一直沒有發言。

  趙廣平看向他。

  「林主任,你怎麼看?」

  「先把患者的三個願望拆開。」

  林長生抬起頭。

  「第一,他希望捐獻器官,這是可以依法評估和登記的意願。」

  「第二,他希望在清醒時和家人告別,這是臨終關懷的一部分,醫院應當支持。」

  「第三,他希望主動結束生命,這部分不被現行法律允許,醫院必須明確拒絕。」

  「但拒絕不能只說不行。」

  「還要告訴他,我們能為他做什麼。」

  會議室里有人點頭。

  林長生繼續說道:「我們可以提供充分鎮痛,處理呼吸困難,允許家屬陪伴,保留他的自主表達,避免無意義的過度搶救,並在符合醫學和法律條件時啟動捐獻程序。」

  「不能讓患者在被拒絕後,覺得自己只能被疼痛推向死亡。」

  趙廣平在記錄上寫下幾句話。

  「那就按這個方向制定方案。」

  會議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林長生回到病房,陶知還醒著。

  「開完會了?」

  「第一次會議結束。」

  「結果呢?」

  「器官捐獻可以進入評估。」

  「安樂死呢?」

  「不能做。」

  陶知點頭。

  「我猜到了。」

  「你失望嗎?」

  「有一點。」

  「害怕嗎?」

  「有很多。」

  林長生坐在床邊。

  「那你還願意繼續簽字嗎?」

  陶知看向門口的兒子。

  「願意。」

  「為什麼?」

  「因為我活著的時候,至少還能決定一些事。」

  「不能決定死亡,也能決定怎麼面對死亡。」

  林長生沒有再勸。

  陶知握住他的手腕。

  「林醫生,等我最後喘不上氣的時候,你別騙我。」

  「我不會。」

  「如果我問還能撐多久,你也別說看情況。」

  「我會把知道的告訴你。」

  「如果我痛得受不了,也別讓我硬忍。」

  「不會。」

  「那就夠了。」

  他慢慢閉上眼睛。


  「明天繼續開會。」

  「嗯。」

  「別因為我吵起來。」

  「不會。」

  「如果吵起來,就按規矩來。」

  林長生看著他。

  「你倒是一直記得。」

  陶知笑了笑。

  「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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