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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3章 我想讓他繼續搶救

2026-10-18 10:39:38 作者: 幽幽子

  倫理委員會第二次會議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這一次,省紅十字會協調員帶來了器官捐獻專家,縣衛健系統也派出兩名法律和醫療質量人員參加。

  會議桌中央擺著陶知的病歷。

  沒有人把它當成一個普通的捐獻登記案例。

  因為患者提出的請求,已經觸及醫療、法律和倫理的多重邊界。

  器官捐獻專家首先說明了醫學條件。

  「患者目前有肝臟和肺部受累,腎功能也在下降。」

  「是否能夠捐獻,必須等到臨床死亡後重新評估。」

  「生前不能因為捐獻意願而減少治療,也不能提前確定受者。」

  這意味著,陶知可以表達願望,卻無法保證最後一定能完成捐獻。

  林長生把這件事告訴陶知時,他只是點了點頭。

  「能不能成功,不由我決定。」

  「我能決定的是,先把意願寫下來。」

  「對。」

  「如果最後一個器官都不能用呢?」

  「那也不代表你的決定沒有意義。」

  陶知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他讓妻子把窗簾拉開。

  外面的天氣已經放晴,院子裡的棗樹被雨水洗過,枝葉顯得格外清楚。

  「那棵樹今年還會結果嗎?」

  妻子坐在床邊。

  「會。」

  「你怎麼知道?」

  「去年也是這個時候開始長葉子。」

  「那就好。」

  陶遠站在另一邊,始終沒有說話。

  經過一夜,他似乎接受了父親會捐獻器官,卻仍然無法接受父親想要清醒離開的請求。

  林長生看出來了。

  「陶遠,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

  陶遠看向父親。

  「我想讓他繼續搶救。」

  「如果他心跳停止,要不要插管,做胸外按壓,用呼吸機,你想過嗎?」

  「只要能救,就救。」

  陶知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兒子。」

  「你別說話。」

  陶遠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你想少受罪,可我不想這麼快失去你。」

  「我不是現在就要走。」

  「那你為什麼一直安排?」

  「因為不安排,最後會更亂。」

  陶遠紅著眼睛。

  「我可以照顧你。」

  「你已經在照顧我。」

  「那就繼續。」

  「你要上學。」

  「我可以休學。」

  「不能。」

  「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生病,不是你的人生也要停下來。」

  陶遠用力搖頭。

  「你總說這些。」

  「因為這些是真的。」

  病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林長生沒有打斷父子倆。

  臨終決定從來不是患者一個人的事,也不只是家屬一個人的事。

  它發生在兩者之間,常常伴隨著無法調和的愛和恐懼。

  上午十點,第二次會議開始。

  這次重點討論的是,醫院如何在患者拒絕主動終止生命後,保證他不被疼痛逼到絕望。

  護理部提出了連續鎮痛和呼吸困難處理方案。

  內科醫生負責調整藥物,護理團隊二十四小時記錄疼痛、意識、呼吸和血氧變化。

  中醫科可以在患者清醒、同意並且病情允許時,進行針灸和溫和調理。


  林長生補充了一條。

  「所有治療都要標明目的。」

  「緩解疼痛就是緩解疼痛。」

  「改善呼吸就是改善呼吸。」

  「不能對患者暗示某種治療會加速或延緩死亡。」

  法律顧問點頭。

  「這點非常重要。」

  「如果治療的直接目的在於減輕痛苦,即使存在潛在風險,也與主動致死不同。」

  縣衛健系統代表問:「患者如果要求停止搶救,醫院能否執行?」

  「需要結合具體搶救措施討論。」

  法律顧問回答。

  「不能把所有治療一概歸為無意義,也不能在患者已經無法表達時,完全忽視此前的明確意願。」

  趙廣平問:「所以需要提前完成預立醫療照護計劃?」

  「是。」

  「患者要明確哪些措施願意接受,哪些措施不願意接受。」

  林長生看著桌上的病歷。

  這件事比簽一張捐獻書複雜得多。

  陶知真正想要的,不是簡單地放棄治療。

  他想在還能表達時接受必要的救治,想在不可逆轉時避免無意義的痛苦搶救,想把最後一點清醒留給家人。

  這不是一句「救」或者「不救」能概括的。

  第二次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

  最終形成了初步意見。

  第一,立即啟動器官捐獻意願登記和醫學評估。

  第二,患者仍接受必要的症狀控制和併發症處理。

  第三,醫院不得實施主動結束生命的行為。

  第四,若病情進入不可逆轉的終末期,應以舒緩醫療和臨終關懷為主。

  第五,患者可以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表達對氣管插管、心肺復甦和其他侵入性措施的意願。

  第六,所有決定必須由患者在清醒時充分知情後完成,並由家屬、法律人員和醫護人員共同見證。

  下午,林長生把方案逐條告訴陶知。

  陶知聽得很認真。

  「如果我呼吸衰竭,插管能讓我多活幾天,要不要插?」

  「這取決於你當時的意願和具體情況。」

  「如果插管只能讓我昏迷,不能恢復清醒呢?」

  「你可以提前表達不接受。」

  「如果有機會恢復呢?」

  「那就需要根據病情重新評估。」

  陶知想了很久。

  「我希望保留清醒。」

  「如果插管後有機會恢復清醒,可以短期接受。」

  「如果判斷不會恢復,就不接受長期機械維持。」

  林長生把這句話記錄下來。

  「你還需要知道,臨床判斷不是百分之百準確。」

  「我知道。」

  「所以方案里要寫清楚複評時間和停止指標。」

  「寫。」

  陶遠聽完後,終於開口。

  「如果我不同意怎麼辦?」

  林長生看向他。

  「家屬意見很重要,但患者在清醒且具備決定能力時,本人的意願優先。」

  陶遠低下頭。

  「我明白。」

  「但我還是不想他死。」

  陶知伸手拉住兒子。

  「我也不想死。」

  「那就別死。」

  「我會儘量活。」

  「不是儘量,是一定。」

  陶知沒有立刻答應。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答應你,能活就活。」

  陶遠終於握緊了他的手。

  「這才對。」

  當晚,陶知的疼痛再次加重。


  他出現了明顯的噁心和背部絞痛,鎮痛評分一度達到八分。

  內科醫生調整藥物後,林長生在監測下為他施以溫和針灸。

  銀針落在相應穴位,儘量不增加患者負擔。

  陶知閉著眼睛,呼吸逐漸平緩。

  陶遠站在床尾,第一次沒有對針灸提出質疑。

  「他這樣會舒服一點嗎?」

  「如果反應好,會。」

  「能維持多久?」

  「每個人不同。」

  「你能讓他不疼嗎?」

  林長生沒有說能。

  「我會儘量讓疼痛處在他能承受的範圍。」

  陶遠點點頭。

  針灸結束後,陶知睜開眼。

  「你們第二次開會,定下什麼了?」

  「讓你儘可能少疼。」

  「還有呢?」

  「讓你在清醒時做決定。」

  「安樂死呢?」

  「仍然不允許。」

  陶知嘆了口氣。

  「那我只能自己熬。」

  「不是自己熬。」

  林長生看著他。

  「你有鎮痛藥,有護理,有家人,有醫院。」

  「還有法律。」

  「對,還有法律。」

  陶知笑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法律只管壞人。」

  「現在發現,也管著醫生不能亂來。」

  「它也管著患者不能被隨便安排。」

  林長生點頭。

  「所以才要把每一句話寫清楚。」

  深夜,林長生將會議紀要整理完畢。

  趙廣平站在辦公室門口。

  「你還不休息?」

  「等患者簽署前置意願。」

  「你覺得他會接受這個方案嗎?」

  「他已經接受了一半。」

  「哪一半?」

  「他接受了醫院不能主動結束他的生命。」

  「另一半呢?」

  林長生看向住院部。

  「他還在學習,如何接受自己會自然走到終點。」

  趙廣平沉默片刻。

  「這個過程,誰都替不了他。」

  「所以只能陪著。」

  走廊里,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

  呼叫鈴在遠處響了一聲,又很快停下。

  林長生重新低頭看病歷。

  患者不是一組指標,也不是一個需要被搶救到最後一秒的目標。

  他是一個正在做人生最後決定的人。

  而醫院要做的,是確保這份決定沒有被疼痛、恐懼、金錢和無知替他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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