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虎攬勝在格拉西亞大道的一條側巷裡停穩。
曹旭推門下車，步行穿過半個街區，拐進那條更窄的支路。
Botafumeiro的門面不算起眼，深綠色的遮陽篷下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玻璃窗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門口站著兩個穿黑馬甲的服務生，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曹旭伸手推開門，門框上的銅鈴發出一聲脆響。
餐廳不大，十幾張鋪著白色桌布的圓桌錯落排開，靠牆的卡座用深色皮質沙發圍成一個個半封閉的小空間。
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老照片和一面掛滿火腿的玻璃櫃，空氣里瀰漫著橄欖油、蒜香和烤海鮮的混合氣味。
露西婭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份剛端上來的牛排，金黃色澤的外皮上撒著粗鹽粒，旁邊配著幾根烤蘆筍和一小碟煎鵝肝。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頭髮隨意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灰藍色的眼睛盯著面前那盤牛排，好像在思考從哪一塊下刀。
曹旭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桌邊站定，微微俯身，用西班牙語說了一聲：「嗨，露西婭，又見面了。」
露西婭抬起頭來。
灰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隨即慢慢放大。
她的眉毛動了一下，眼底浮出一層不加掩飾的意外。
「Hi……曹？真巧，沒想到在這碰到你。」
「是啊，真巧。」曹旭的語氣隨意而坦然，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份牛排上，「一個人嗎？方便一起嗎？」
露西婭點了點頭：「當然。」
曹旭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朝遠處的服務生招了招手。
菜單遞過來時他翻開掃了兩眼，點了一份西班牙海鮮飯和一杯桑格利亞汽酒，然後把菜單合上還給服務生。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露西婭臉上。
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微微偏著頭，仔細打量著她。
露西婭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牛排，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才主動開口：「上次和你一起的那個女生，你妹妹呢？」
「她在倫敦留學，昨天已經回去了。」曹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一個人沒事，打算在西班牙再逛兩天。」
露西婭的手停在半空中，灰藍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哦？那太巧了，我也是在英國倫敦上學。」
「是嗎？」曹旭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這太有緣了。你是學什麼專業的？」
「我是學物理工程相關的。」
曹旭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坦蕩而認真：
「哇，太酷了。我超喜歡這些學科，可惜上學的時候學的不是這個專業。我是從事金融行業的，但平時自己非常喜歡鑽研超導物理這些內容。」
露西婭的眉頭輕輕挑了一下。
她放下刀叉，端起面前的紅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點探究：
「是嗎？你的反應和大多數人不一樣。我和其他人說我是學這個專業的，大家都會說『女孩子怎麼喜歡這個』，只有你覺得非常酷。」
「這些知識太迷人了，誰會不喜歡呢？」
曹旭的語氣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篤定，「這和男女有什麼關係呢？能具體說說你的研究方向嗎？」
露西婭看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的審視漸漸褪去，她想了想，簡單說道：
「我的博士方向是超導材料與磁體系統，主要做高溫超導帶材的工程化應用。」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對方能理解的切入口，「你知道核磁共振成像吧？醫院裡那種。」
「知道。」曹旭點了點頭。
「傳統核磁共振用的磁體是低溫超導，需要在液氦溫度下運行，大約零下兩百六十九度。液氦很貴，設備很大，運行成本很高。」
「如果把低溫超導換成高溫超導，運行溫度可以提高很多，液氦換成液氮，成本能降下來一個量級。
同樣的磁場強度，磁體可以做得很小，設備體積能縮一半以上。」
曹旭接話道：「我聽說過REBCO帶材。稀土鋇銅氧，第二代高溫超導。」
露西婭的動作頓了一下，灰藍色的眼睛重新聚焦在他臉上。
「你知道REBCO？」
「聽說過，但只是一點皮毛。」
曹旭的語氣認真，假裝在聊一個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我看過一些科普文章，說REBCO帶材的臨界電流密度比低溫超導體高很多，在液氮溫度下就能產生強磁場。
但製備工藝很複雜，緩衝層沉積、超導層外延、保護層鍍覆，每一道工序的良率都很難控制。」
露西婭放下叉子，微微前傾，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對，這正是我們實驗室在攻關的方向。帶材的規模化製備是整個領域的瓶頸。
實驗室里做一小段樣品很容易，做到幾百米長還能保持性能均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曹旭端起服務生剛送來的桑格利亞汽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語氣很自然：
「我看過我們國家中科院物理所去年發的一份報告，列了高溫超導帶材的十大關鍵科學技術問題。
合金基帶的屈服強度、緩衝層的織構穩定性、帽子層和超導層的結合強度、MOCVD 系統的穩定性、多物理場耦合機制……」
他一口氣把那些名詞串了一遍，準確又清晰，顯得特別專業，其實都是這兩天臨時看的精工研究院的項目資料。
露西婭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盯著曹旭看了好幾秒，「你一個搞金融的，怎麼會懂這些東西？」
「個人興趣。」曹旭的語氣里輕描淡寫，「我平時工作就是看數字、做模型、算收益，這些東西比較枯燥。
下班之後喜歡讀點不一樣的東西，物理、材料、工程，什麼都看。雖然還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但就是覺得有意思。」
【系統提示：露西婭好感度提升5點，當前30點！】
露西婭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頭切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裡。
曹旭借著這個停頓，從腦子裡翻出昨晚臨時抱佛腳記下來的那部分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