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曉雨發來的文件里，精工研究院有一個在研項目就是高溫超導磁體的工程化中試，項目周期三年，當前處於中試放大階段。
「我之前看過一個國內的中試項目。」他的語氣還是那樣輕鬆隨意，就像在分享自己讀到的一篇有意思的文章。
「是一個民營研究院做的，跟一個國家級科研院所合作，把實驗室里做出來的高溫超導磁體往工程化方向推。
他們已經有了一些初步經驗，繞制和測試都能跑通，但帶材的均勻性和失超保護系統還有問題。」
露西婭放下刀叉，拿紙巾擦了擦嘴角：「你說的那個項目，具體在什麼階段？他們的中試線產能有多少？」
曹旭想了想，把精工研究院那份技術文檔里標註的參數回憶了一遍。
他沒敢說得太細，只揀那些能記住的關鍵節點往外拋：「好像是在中試放大階段，具體產能我不太清楚。
但他們的設備配置還行，真空熔煉爐、熱等靜壓機、五軸加工中心都有，精度能控制在兩微米以內。柔性裝配線可以適應不同規格的磁體產品。」
兩個人越聊越投機。
露西婭面前的牛排已經涼了大半，她卻渾然不覺。
刀叉擱在盤沿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杯腳，目光始終落在對面那個人身上。
她平時說話語速偏快，尤其在討論專業問題時，常常需要刻意放慢才能讓別人跟上。
可此刻她發現自己反倒成了被追問的那個，曹旭拋出來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有些角度連她自己都沒想過。
這種感覺很陌生。
露西婭在劍橋這幾年，實驗室里的同事來自世界各地，聰明人她見過太多。
可聰明和聊得來是兩回事。
她身邊那些同齡人，大致能分成幾類。
第一類是父母圈子裡的那些世交子女，從小在同樣的私立學校、同樣的馬術俱樂部、同樣的精英教育長大。
門當戶對，履歷光鮮，可聊起天來總隔著一層距離。
那些男孩要麼在家族企業里掛個副總的名頭，每天的工作就是陪客戶打高爾夫；
要麼拿著信託基金的收益滿世界跑，聊的全是米其林餐廳和限量跑車。
偶爾有一個兩個在創業的，張口閉口也是估值、融資、退出路徑。
露西婭試著跟他們聊過一次超導磁體，對方禮貌地聽了三分鐘，然後問了一句「這個能賺錢嗎」。
後來她就不聊了。
第二類是實驗室里的同事、同學，倒是能聊專業，可也僅限專業。
那都是典型的學術書呆子。
厚厚的黑框眼鏡，稀疏的頭髮，駝背，永遠穿著同一件深色衛衣，袖口磨得起球。
他們能在實驗室里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卻記不住同事的名字。
跟他們聊天，三句話之內必然拐回自己的課題，然後滔滔不絕地講上半個小時，完全不在意對面的人是否在聽。
露西婭尊重他們的專注，但從未想過要跟這樣的人共度一生。
第三類就是歐美大多數，熱愛戶外運動的男生，周末不是去攀岩就是去滑雪，曬得一身古銅色，肌肉線條明顯，說話聲音洪亮，笑起來像一群沒長大的孩子。
他們人都不壞，也聰明，可露西婭總覺得跟他們之間沒什麼共同語言。
一起吃午飯的時候，他們聊的是昨晚的球賽和周末的派對，她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
偶爾有幾個人試圖跟她搭訕，也總是特別放蕩，男女關係混亂，這樣的男生她也不喜歡。
所以當曹旭坐在她對面，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跟她聊REBCO帶材的織構穩定性、聊磁體系統的失超保護、聊精工研究院的中試項目的時候。
露西婭心裡那桿秤在不停地調整。
他帥，這不是重點，但確實很難忽略。
亞麻襯衫的料子不算貴，卻被他穿出一種鬆弛的氣質。
肩寬腰窄，手腕線條流暢，指節乾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在巴塞隆納午後的光線里，他的皮膚泛著一層健康的暖色，下頜線的弧度利落分明。
可他最讓她意外的，是那種坦蕩的求知慾。
他不裝懂，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直接問，問得具體，問在點子上。
他的問題裡帶著一種工程思維，不追求理論上的完美，更關注實際操作中的可行性和瓶頸。
這種思維方式，露西婭太熟悉了，她父親就是這樣的，在國防工業里摸爬滾打幾十年，永遠先問「這東西能不能做出來」「成本能不能降下來」「良率能不能穩住」。
她又想起安東尼奧那天被摔倒之後爬起來，滿臉不服氣地說「他力氣太大了，我還沒準備好」。
安東尼奧跟了她三年，日常生活里街面上遇到過不少搭訕的、尾隨的、喝多了湊上來的，從來沒有失手過。
可那天曹旭一個過肩摔，乾淨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那個瞬間露西婭看得清楚，曹旭的反應速度和發力方式，不是普通人能達到的。
「但你說的這些，已經非常專業具體了，不是專業做這些行業的，可不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曹旭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可能我更喜歡一些吧，人總是會對自己的愛好，投入格外多的精力」。
「那你平時還有些什麼別的愛好？」她忽然問。
問出口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對一個人產生過這種「想多了解一點」的衝動了。
【系統提示：露西婭好感度提升5點，當前35點！】
曹旭放下酒杯，想了想：「我這個人精力比較充沛，愛好挺雜的。格鬥、騎馬、滑雪這些都挺喜歡的。」
露西婭的眼睛亮了一下：「怪不得你那天一下子就把安東尼奧摔倒了。平時真的看不出來，你看著並不太健壯，不像能有那麼大的力量。」
「反應激烈了一點。」曹旭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我還想跟他道個歉呢。」
露西婭笑了一聲，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角，把她原本偏冷的五官襯得柔和了幾分：「我估計他不太想看到你。再見到你，他就要復仇了。」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