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喜歡騎馬？」露西婭放下刀叉，用紙巾擦了擦手指，「我也非常喜歡。我有一匹從小養的馬，每年放假回去都會親自給它梳毛、洗澡。」
「是嗎？咱們的巧合也太多了。」
曹旭端起酒杯和她輕輕碰了一下，「我在國內也養了一匹馬，阿拉伯品種，特別溫順。可惜沒法讓你看一下。」
「沒關係，有機會你可以去看看我的。找時間領你去我家的莊園。」
「好啊，我一定拜訪一下。」
曹旭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時間，他隨口一問：「那一會有時間嗎？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來巴塞隆納是參加一個學術交流研討會。」露西婭拿紙巾擦了擦嘴角，「一會還要去會場。」
「是這些超導物理相關的交流會嗎？」
「當然。」
曹旭把杯子放回桌面，目光坦蕩地看著她：「那不知道我能不能去旁聽一下？聽一聽這些科學家的觀點論述。這方不方便？」
露西婭愣了一下，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請求。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點頭：「當然沒問題，一會我帶你一起去。」
「聊了這么半天，咱們還沒交換過聯繫方式呢。」
「我一直在等著你主動開口呢，我還在想，你總不能讓我主動找你要聯繫方式吧。」露西婭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
曹旭掏出手機，解鎖屏幕，「上次見面就想要了，只是害怕有些唐突，你平時用什麼軟體？WhatsApp？」
「對，歐洲這邊主要用WhatsApp，當然，也常用郵件聯繫。」
露西婭拿出自己的手機，「你掃我一下吧。」
曹旭接過她的手機，掃了一下她調出來的二維碼。
WhatsApp 的好友列表里彈出一個新的頭像，金髮灰藍色眼睛，ID 寫著Lucía F. Salazar。
曹旭把手機收起來，然後朝遠處的服務生招了招手。
結帳時他先一步把卡遞過去，露西婭想攔，被他一句話堵了回去：「上次撞了你，這頓算賠罪。」
兩人從餐廳出來時，陽光正從樹葉的縫隙里傾瀉下來，街邊的長椅上坐著曬太陽的老人，幾個背著書包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從人行道旁掠過。
安東尼奧已經從車裡下來了。
他站在路邊那輛黑色商務車旁邊，雙臂環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在看清曹旭的瞬間從平靜切換到明顯的敵意。
「嘿，小子，你怎麼在這？」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音節都帶著火氣。
曹旭沒有接話。
露西婭已經走到安東尼奧面前，用西班牙語快速說了兩句。
「他是我的朋友，我們一起去交流中心，距離不太遠就不坐車了，走過去就可以了。」露西婭的語氣很淡，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安東尼奧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在曹旭臉上又停了一瞬，安東尼奧的手僵在車門把手上，最終還是把門關上了。
兩人沿著格拉西亞大道往北走。
露西婭的步子不快，曹旭配合著她的步調。
路邊的櫥窗里陳列著各種品牌，從高迪的波浪形鐵藝到現代極簡的玻璃幕牆，建築風格在短短几百米的街道上交錯變換。
露西婭偶爾側過頭來給他指一下某棟建築的細節，說一句「這棟是高迪的」「那棟是蒙塔內爾設計的」。
曹旭聽著，偶爾應一兩句。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餘光始終留意著身旁這道身影。
學術交流中心在世貿中心的三樓。
兩人乘扶梯上去時，走廊里已經站了不少人，大多穿著襯衫或薄西裝，手裡拿著會議資料和筆記本，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
露西婭帶著他走進多功能廳時，台上正有人在做報告。
兩人在後排靠邊的位置坐下來，露西婭從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很快進入了狀態。
曹旭坐在她旁邊，目光落在講台上。
主講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中等身材，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頭髮灰白但梳得很整齊。
他正在講的是高溫超導磁體在緊湊型聚變堆中的應用前景，PPT 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曲線圖。
曹旭聽得很認真，雖然大部分專業術語他昨晚才第一次接觸，但過目不忘的能力讓他把那些關鍵詞都記了下來。
磁通釘扎、臨界電流密度、失超傳播速度、熱穩定裕度、環向場線圈、極向場線圈……
他注意到主講人在講到一個關於帶材接頭電阻的問題時，語速放慢了一些，反覆強調了「低阻接頭」在整個磁體系統中的關鍵作用。
這個細節，他昨晚在精工研究院的技術文檔里看到過。
那項目前處於中試階段的高溫超導磁體，也遇到過類似的問題。
報告結束後，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露西婭合上筆記本，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怎麼樣？」
「很有收穫。」曹旭點了點頭，語氣認真，「雖然很多地方聽不懂，但能感覺到這個領域的進展比我想像中快。」
露西婭站起來，朝講台方向偏了偏頭：「走吧，我帶你去見見我導師。」
主講人正站在講台旁邊和幾個人交談，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露西婭走過去，用英語叫了一聲「Professor Whitfield」，然後側身介紹道：「這是我朋友，曹。他對超導磁體很感興趣。」
教授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曹旭身上。
他的眼睛是淺褐色的，眼角的皺紋很深，但眼神銳利而溫和。
「你好，曹先生。」他伸出手來，掌心的力道不輕不重，「你對超導磁體感興趣？」
「非常感興趣。」曹旭和他握了手，語氣坦蕩，「剛才聽您的報告，有幾個問題不太明白，想向您請教。」
「請說。」
曹旭把昨晚從精工研究院文檔里整理出來的兩個問題拋了出去。
第一個是關於帶材接頭電阻的工程化控制，第二個是關於失超保護系統在中試階段的檢測靈敏度設計。
教授聽完，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慢慢開口。
他從接頭電阻的焊接工藝講到低溫下的電阻測量方法，又從失超檢測的電壓閾值講到分布式光纖傳感的應用。
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曹旭聽得很仔細，偶爾點頭，偶爾追問一句。
他沒有裝出一副專家的樣子，遇到聽不懂的地方就直接問，態度坦誠，問題卻問在點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