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丑的聲音穿過谷地。
數百親騎死死跟在他身後。
這些人已經沒了退路。
東邊是徐晃四萬步卒,盾牌疊著盾牌,長矛像一片扎進地里的鐵林。
西邊是樂進、于禁。
後面是亂成一鍋粥的殘兵。
前面,是曹操的中軍大纛。
對文丑而言,只有那裡還有一線生機。
只要斬了曹操。
哪怕只是沖亂中軍。
谷里的袁軍也許還能重新聚起膽氣。
可惜。
曹操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帶著千餘鄉勇的曹操了。
如今的曹操。
身後站著十四萬兵。
前面有六萬精銳。
兩側各擺四萬步卒。
糧草足得能給敵軍燉肉湯。
文丑這一衝,不是沖陣。
是拿幾百騎兵,往曹軍最厚的一堵牆上撞。
谷地中央。
馬蹄踩著血泥。
文丑沖在最前。
他頭盔歪斜,披風被箭矢射穿了十幾個洞,肩甲上還插著半截弩箭。
可他的槍沒斷。
眼裡的凶光也沒斷。
「讓開!」
一名攔路的曹軍步卒剛抬起長矛,文丑長槍已經橫掃過去。
咔!
那步卒胸口甲片凹下去一塊,整個人飛出數步,砸進泥地里再沒動靜。
文丑身後親騎齊聲怒吼。
「殺!」
他們終於沖開了前方一小段混亂的袁軍殘兵。
直直撲向曹軍中軍。
高坡上。
曹操盯著那支越來越近的騎兵,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甚至還有點不耐煩。
「文丑倒是比顏良硬些。」
郭嘉晃著酒壺。
「顏良困在城中,只能死守。」
「文丑在野外,尚能拼命。」
曹操冷笑。
「拼命?」
「那也得看他拼的是誰的命。」
李遠站在旁邊,默默往典韋身後挪了半步。
典韋低頭。
「三弟,你怕啥?」
「我不怕。」
李遠指了指谷底。
「我是在給文丑留點面子。」
典韋沒聽明白。
「啥面子?」
「他好歹是河北雙雄之一。」
李遠嘆了口氣。
「待會兒被四個人圍著打,場面已經夠難看了。」
「我離遠點,免得他看見我,更生氣。」
曹操回頭瞪他。
「你就這麼肯定,他沖不到中軍?」
李遠看了看前方。
曹軍中軍的盾陣依舊嚴整。
可為了把文丑這條魚徹底放進網裡,前方故意露出了一條口子。
不寬。
剛好夠數百騎兵衝進來。
文丑看見了。
他身後的人也看見了。
那些騎兵眼裡重新冒出一絲光。
「曹軍陣亂了!」
「前面有路!」
「衝過去!」
文丑咬著牙,猛地夾緊馬腹。
「隨我殺!」
戰馬長嘶。
數百騎兵拼盡全力,直衝曹軍中軍。
兩側的曹軍盾兵沒有立刻合攏。
他們只是往後退。
退得不快。
剛好讓文丑覺得,再沖幾十步,便能撞到曹操的大纛。
文丑的呼吸越來越重。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他甚至已經看清曹操站在高坡上的身影。
黑甲。
長劍。
身側還有那個姓李的小畜生。
白馬。
延津。
顏良。
這些日子所有的怒火,全在文丑胸口炸開。
「曹操!」
文丑長槍抬起。
「還我兄長命來!」
曹操連眉頭都沒抬。
「合。」
中軍前方,原本退開的盾陣突然閉合。
砰!
數百面重盾同時砸入地面。
長槍從盾縫間刺出。
後方弩手齊齊抬弩。
文丑臉色驟變。
中計了。
這根本不是缺口。
是曹操故意張開的嘴。
等著他自己衝進來。
「停!」
文丑猛地勒馬。
可戰馬已經沖得太快。
後方騎兵也在不斷往前擠。
最前方十餘匹戰馬撞上盾陣。
長槍刺出。
戰馬腹部當場被捅穿,發出悽厲嘶鳴。
馬背上的袁軍騎兵被掀翻在地。
還沒爬起來,後方同袍便踩了上去。
骨頭碎裂的聲音,混著戰馬的慘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退!」
文丑厲聲大喝。
「後撤!」
可就在此時。
身後忽然響起一片馬蹄聲。
趙雲和張遼的騎兵,已經兜了回來。
白袍銀甲的趙雲沖在最前。
長槍斜指。
張遼緊隨其後。
兩支騎兵像兩把刀,從文丑親騎的後方狠狠切了進去。
「文丑!」
張遼的聲音傳來。
「你還想往哪退?」
文丑回頭。
臉色終於變了。
前有盾陣。
後有騎兵。
東、西兩面,全是壓下來的曹軍步卒。
這一次。
真沒路了。
谷地中間。
殘餘的袁軍已經徹底散了。
有人扔下兵器,跪在地上哭喊。
「降了!」
「俺也去降了!」
「別射箭!」
有人朝東側土坡跑。
剛跑出十幾步,便被徐晃軍中的弩箭釘穿後背。
有人朝西側樹林鑽。
于禁麾下的刀盾手已經壓下來,一排排長刀劈落,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更多人縮在泥地里。
他們剛才搶來的假糧、破布、銅錢,全散在腳邊。
一名袁軍士卒抱著一袋發黑的豆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掏出一顆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
豆子發霉發苦,混著沙土,卡在牙縫裡。
他忽然崩潰了。
「俺也去搶這個幹什麼?」
「俺也去為什麼搶這個?」
旁邊一名老卒滿臉是血,低頭看著手裡的破布。
那是他剛才從糧車上搶來的。
本以為是上好的麻布。
現在才發現。
這東西一拉就斷。
上面還沾著不知道多久以前的霉斑。
老卒咧了咧嘴。
想笑。
卻笑不出來。
五萬大軍。
為了幾車爛糧、破布、假錢。
把自己搶進了死地。
這仗還沒輸的時候。
他們其實就已經輸了。
高坡上。
曹操看著谷地里跪倒的人群,緩緩吐出一口氣。
「傳令。」
「東、西兩軍繼續壓。」
「凡棄械跪降者,留命。」
「仍持兵反抗者,殺。」
傳令兵揮旗。
徐晃、樂進、于禁三部步卒繼續向下收緊。
十四萬曹軍像一隻鐵桶。
一點點把谷地中央的袁軍擠壓成團。
文丑身邊。
親騎越來越少。
剛才還有數百人。
現在只剩不到兩百。
每個人都滿身血污。
有人胳膊斷了,用牙咬著韁繩。
有人腹部中箭,還在馬背上坐著。
他們都看著文丑。
等他下令。
文丑的手指攥緊槍桿。
他知道。
這群人是在等他帶他們死。
不是等他帶他們活。
因為已經活不了了。
前方的曹操中軍。
左右的徐晃、于禁、樂進。
後面的趙雲、張遼。
這不是戰場。
是曹操早就挖好的墳。
文丑忽然抬頭,望向高坡。
曹操站在那裡。
李遠站在曹操旁邊。
典韋、許褚一左一右。
文丑眼裡血色翻滾。
「李遠!」
這一聲,壓過了谷地中的喊殺。
高坡上。
李遠抬頭。
「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