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不是摳了。
這是病。
得治。
可轉頭一看。
曹洪已經抱著帳冊,開始記石料損耗。
「石磨十二塊。」
「石槽八塊。」
「廢石台二十六塊。」
「誰砸歪了,記下來。」
旁邊軍需官小心翼翼問。
「將軍,砸歪了也記?」
曹洪瞪眼。
「當然記!」
「那都是錢!」
李遠揉了揉眉心。
罷了。
等砸完土山。
讓曹洪自己去算算,拿幾塊石磨換幾千袁軍,究竟虧不虧。
……
袁軍土山上。
那名校尉已經察覺不對。
曹軍城頭的弓手退了。
只剩盾兵縮在女牆後。
箭雨射下去,雖然仍有動靜,卻不如剛才有效。
可他沒放在心上。
曹軍這是扛不住了。
怕了。
他轉過頭,朝下方大喊。
「再調兩千弓手上來!」
「今日必須壓住曹軍營牆!」
一名副將猶豫。
「校尉,土山上人太多了。」
「若是曹軍出城……」
校尉冷笑。
「曹軍敢出來嗎?」
「他們一出營,便是死。」
「繼續上!」
越來越多的袁軍弓弩手登上土山。
他們擠在木欄後方。
有人拉弓。
有人抱箭。
有人興奮地看著城內。
一名年輕弓手射完一箭,正要從箭囊里再取箭。
忽然。
他聽見官渡營內,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一陣陣粗重的機括摩擦聲。
聲音卻越來越密。
像有什麼巨物,正在同時繃緊骨頭。
年輕弓手愣了愣。
他抬起頭。
官渡城牆後方。
一根根巨大的木臂,慢慢豎了起來。
袁軍校尉也看見了。
他皺起眉。
「那是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
城頭後。
李遠站在第一台霹靂車旁邊。
風從北面吹來。
他抓了一把細土,揚到半空。
土屑飄出去。
斜斜落下。
李遠盯著方向,又抬眼看了看土山距離。
四百八十步。
北風偏東。
風不大。
石頭裝得足夠重,偏差不會太多。
他拿炭筆,在車架上劃了一道記號。
陳瘸子站在旁邊,額頭全是汗。
「李主簿,配重夠不夠?」
「夠。」
「石頭呢?」
「換最大的。」
「第一輪,別省。」
陳瘸子心裡一顫。
第一輪就用最大的。
這不是試射。
這是要直接砸死人。
後方,曹操走到李遠身邊。
「能中?」
李遠看著土山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打移動的人,未必能保證。」
「打這麼大一座土山。」
「砸偏了都算他們倒霉。」
曹操眼角一跳。
這話聽著極其囂張。
可看著眼前數百台霹靂車,心裡卻莫名安定下來。
曹軍被壓了半日的火氣,也終於有了出口。
營牆後。
士卒們扶住車架。
有人咬著牙拉緊繩索。
有人將巨石塞進皮兜。
每一塊石頭,都沉得壓手。
每一根繩索,都繃得筆直。
曹洪站在後面。
看著石磨被推進皮兜。
心疼得眼角都紅了。
「那是上好的青石磨盤……」
李遠側頭。
「要不先記在袁紹帳上?」
曹洪一愣。
「怎麼記?」
「官渡大戰戰損。」
「袁紹欠咱們十二塊石磨。」
曹洪眼睛立刻亮了。
「對!」
「都記上!」
「石頭、木料、鐵料,還有傷兵藥錢,全記袁紹頭上!」
李遠嘴角抽了抽。
這人真是給點杆子就能上樹。
曹操懶得理會二人。
他拔出佩劍。
劍鋒指向北面五座土山。
「放!」
李遠抬手。
「放!」
咔!
第一台霹靂車的卡扣彈開。
巨大的配重箱轟然墜下。
長臂猛地甩起。
皮兜中的巨石,瞬間騰空。
緊接著。
第二台。
第三台。
第四台。
數百台霹靂車,幾乎在同一刻發出巨響。
數百塊巨石越過官渡營牆,朝袁軍土山砸去。
土山上。
那名年輕弓手剛抬頭。
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他看見一塊巨石。
越來越大。
越來越近。
那不是箭。
不是火。
那是一整塊從天上砸下來的石頭。
「快躲……」
話沒喊完。
轟!
巨石砸上土山。
木欄瞬間斷裂。
十幾個袁軍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石頭和飛濺的泥土一起吞沒。
第二塊石頭砸在坡道中間。
正在上山的弓弩手,被砸得四散飛起。
有人半截身子埋進泥里。
有人被木屑刺穿脖子。
還有人抱著斷腿,從土坡上滾下來,滾到一半,又被後面砸下的巨石壓成血泥。
袁軍校尉站在最高處。
他剛才還在叫囂。
下一刻。
一塊石磨從天而降。
砰!
石磨砸穿木欄。
校尉胸口當場塌了下去。
他眼睛瞪得滾圓,嘴裡湧出大片血沫,整個人被石磨壓進土坡。
土山下的袁軍全看呆了。
數百塊巨石。
一輪接一輪。
從曹軍營中飛出。
砸在土山上。
砸在人堆里。
砸在箭車上。
砸在後方督戰的軍陣里。
轟鳴聲連成一片。
如今卻被巨石砸得泥土飛濺。
木板崩裂。
坡道塌陷。
土山上的袁軍弓弩手根本無處可躲。
他們想往下跑。
可坡道被砸斷。
後面的人還在往上擠。
有人被巨石擦中半邊身子,整個人當場碎開。
有人剛跳下土坡,便被滾落的石頭追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隔著數步都聽得見。
官渡城頭。
先前被箭雨壓得憋火的曹軍士卒,全都愣住了。
一個年輕士卒扶著女牆。
他剛才肩頭中箭,如今看著北面一座土山從中間塌下去,嘴巴半天沒合上。
「這……」
旁邊的老卒也愣愣看著。
「俺也去沒見過這麼砸人的。」
巨石不斷落下。
土山上的袁軍,像被人一把攥進泥里。
弓弩手最怕什麼?
怕看不見敵人。
更怕敵人根本不需要看見他們。
他們站在高處,本以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在霹靂車面前。
高處不再是優勢。
高處成了最顯眼的靶子。
曹軍城頭上。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嗓子。
「砸得好!」
下一刻。
整座官渡主寨都炸了。
「砸死他們!」
「再放!」
「讓袁軍上土山!」
「我讓他們站高點!」
士卒們原本被箭雨壓低的頭,一個個都抬了起來。
有人抱著傷口大笑。
有人舉著長矛,對著北面狂吼。
連那些負責推車運石的民夫,手上都多了勁。
原來這就是李主簿藏了兩個月的東西。
原來曹軍不是沒法子。
只是一直沒拿出來。
曹操站在營牆後。
看著袁軍五座土山一座接一座崩塌。
他握緊了劍柄。
此前白馬、延津之戰,贏得再漂亮,終究是野戰設伏。
可官渡不同。
這裡是守城。
是硬碰硬。
袁紹帶著數十萬人來。
用土山壓城。
用箭雨逼營。
而李遠拿出幾百台木頭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