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石頭、箭矢、肉食、藥材,都是實打實的錢。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帳冊。
上面記滿了今日戰損。
石磨二十三塊。
石槽十六塊。
青石台三十一塊。
巨石七百餘方。
箭矢近三萬支。
傷藥……
曹洪越看越心疼。
最後,他咬牙在帳冊最下方寫了一行字。
袁紹欠曹軍石料、箭矢、藥材、肉食,暫計三十萬錢。
寫完以後,曹洪心裡舒服多了。
欠債的人不是自己。
那就行。
……
夜裡。
官渡主寨安靜了下來。
白日裡砸了一天石頭。
曹軍士卒累得夠嗆。
營中雖仍有巡邏兵卒,可大多數人都倒在帳里睡了。
袁軍那邊也沒什麼動靜。
五座土山塌了。
白天的喊殺聲停了。
遠處只剩零散的火把。
李遠躺在榻上。
睜著眼。
睡不著。
不是因為他精神好。
恰相反。
是累過頭了。
白天盯霹靂車。
晚上核石料。
剛才曹操又讓人送來一卷軍報,問他袁軍可能會從哪裡繼續進攻。
李遠看完以後,只回了四個字。
「讓我睡覺。」
送信的親衛沒敢把原話帶回去。
他怕曹操把自己砍了。
但李遠還是沒睡成。
外頭的風有點冷。
典韋抱著鐵戟坐在帳門口。
許褚靠著另一邊的木柱,已經打起了呼嚕。
李遠翻了個身。
「二哥。」
許褚沒醒。
「二哥。」
還是沒醒。
李遠坐起身,抓起腳邊一隻鞋,朝許褚扔過去。
啪!
鞋底砸在許褚肩上。
許褚猛地睜開眼。
「誰!」
典韋也瞬間站起。
鐵戟都舉起來了。
李遠面無表情。
「你。」
許褚愣了一下。
「俺咋了?」
「你打呼嚕。」
「哦。」
許褚撓頭。
「俺小點聲。」
他說完,閉上眼。
沒過多久。
呼嚕聲更大了。
李遠捂住臉。
這日子沒法過了。
就在這時。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李遠動作一頓。
許褚的呼嚕聲很大。
典韋站得也近。
按理說,外面的動靜根本傳不進來。
可那聲音不是從外頭來的。
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李遠臉上的困意,一點沒了。
典韋見他坐著不動,低聲問。
「三弟。」
「咋了?」
李遠沒答。
他赤著腳下了榻。
耳朵貼在地上。
那聲音更清楚了。
一下。
又一下。
李遠的臉色緩沉下。
袁軍白天吃了霹靂車的大虧。
明面上攻不進來。
便要玩陰的。
挖地道。
這幫人是真他娘不長記性。
白天站高處挨石頭。
晚上鑽地底下挨水淹。
主打一個換著姿勢送人頭。
可李遠沒有立刻叫人。
他先看了一眼營帳四周。
這裡離營牆還有一段距離。
聲音悶。
但並不算遠。
袁軍地道若是已經挖到營內,最危險的不是人衝出來。
而是他們在地下埋火、挖空地基。
一旦營牆塌一段。
外面的數十萬袁軍就會像聞到血的狼一樣撲上來。
這不是鬧著玩的。
李遠抬頭。
「大哥。」
「怎麼了,三弟。」
「去找個大水缸。」
典韋愣住。
「三弟半夜要洗澡?」
李遠盯著他。
「我洗你個頭。」
「空的。」
「越大越好。」
典韋雖然不明白,卻沒多問。
轉身衝出帳外。
不多時。
他真扛回來一口大水缸。
那水缸原本在伙房裝水。
如今裡面的水全被倒了。
典韋把它放到地上。
咚!
地面都震了一下。
許褚也徹底醒了。
「俺要鑽缸?」
李遠沒理他。
他讓典韋和許褚把水缸倒扣在地上。
缸口朝下。
再示意二人別動。
營帳里安靜下來。
許褚憋得臉都紅了。
典韋也屏住呼吸。
李遠彎下腰,把耳朵貼在缸底。
沙。
沙。
那聲音經過空缸回震,陡然清楚了數倍。
許褚瞪大眼。
「真有人!」
李遠直起身。
「廢話。」
「難道是地龍在給你挖墳?」
典韋臉色立刻變了。
「俺叫人!」
「叫主公。」
「還有郭嘉、曹仁他們。」
李遠點頭。
「快。」
「別驚動太多人。」
「袁軍既然敢挖,外頭必有掩護。」
「咱們若鬧得太大,他們今晚就會停工。」
典韋提起鐵戟就跑。
許褚也抓起刀,跟著出去。
李遠站在水缸前。
盯著那口缸。
地下的聲音還在繼續。
袁軍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這地道怕是已經挖了不止一日。
白天築土山,箭雨壓城。
夜裡挖地道,暗通官渡。
一明一暗。
郭圖那幫人雖蠢。
可袁紹軍里,總歸還有幾個會動腦子的。
李遠揉了揉眉心。
人一多就是麻煩。
殺不乾淨。
總能冒出幾個想法子給自己加班的。
不多時。
帳簾被掀開。
曹操披著外袍,大步走進來。
郭嘉跟在他身邊,連酒壺都沒拿,顯然是從榻上被硬拉起來的。
曹仁、夏侯惇、曹洪也全到了。
「地道在哪?」
李遠指了指地上的水缸。
「這下面。」
曹操皺眉。
「憑一口缸?」
夏侯惇也看著那口水缸。
「賢侄。」
「你半夜把我們都叫來,就為了聽缸?」
李遠看了他一眼。
「賢叔要是不信。」
「把耳朵貼上去。」
夏侯惇哼了一聲。
真彎腰貼了過去。
片刻後。
他臉色變了。
曹仁也上前。
聽完以後,神情愈發凝重。
「至少數十人。」
「挖得很深。」
曹操站在原地。
眼底的睡意徹底散了。
土山被毀。
袁軍白天剛吃了一記悶棍。
晚上就派人挖地道。
這說明對面沒有被打怕。
反而更急了。
急著破官渡。
急著找回場子。
曹操盯著地面。
「他們想從何處挖入?」
李遠從案上抽出官渡布防圖。
鋪在地上。
「不會直接挖到中軍。」
「太遠,也太容易偏。」
「多半是從北面土山廢墟附近起洞,斜著往南挖,目標是營牆或第一道壕溝內側。」
「只要挖穿一段地基,再從缺口殺進來,外面的袁軍就會跟著強攻。」
曹仁點頭。
「此計確實陰狠。」
「若營牆底下被挖空,守軍猝不及防,後果不堪設想。」
曹操臉色發冷。
「立刻調工兵。」
「順著聲音反挖。」
「挖到一半,給我把他們全堵死在地下。」
「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