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抬手。
曹操轉頭。
「你又有什麼話?」
「反挖太蠢。」
李遠指著地圖。
「他們挖地道,是因為他們的人在地下。」
「咱們也跟著鑽地下,跟他們拼命?」
「這叫拿自己的短處,去撞人家的長處。」
夏侯惇皺眉。
「不反挖,難道等他們挖進來?」
「當然不等。」
李遠抬頭。
「給他們洗澡。」
帳內安靜了一瞬。
曹洪沒聽明白。
「洗澡?」
「這時候洗什麼澡?」
郭嘉卻看著地圖,眼睛慢亮了。
他走到李遠身邊。
看了一眼營牆北側的位置。
又看向外頭漆黑的夜色。
半晌後。
郭嘉笑了。
「原來如此。」
曹操臉一沉。
「你們兩個,別打啞謎。」
李遠指著官渡北側。
「袁軍地道想通到營內,必須從營牆外橫穿過來。」
「咱們沒必要找他們的洞口。」
「只要在營牆外面,沿著他們的路線,橫挖一條大壕。」
「挖得比他們深。」
「再把水灌進去。」
曹仁目光一凝。
「橫壕截斷地道?」
李遠點頭。
「對。」
「他們不是想往裡鑽嗎?」
「那就讓他們鑽進水裡。」
郭嘉拿起一截炭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橫線。
「袁軍地道一直往前挖。」
「挖到橫壕位置,土層一破。」
「壕中的水便會倒灌進地道。」
「地道狹窄。」
「水一進去,前後都跑不了。」
曹操盯著那道線。
臉色變了幾次。
這辦法比反挖省人。
也更狠。
反挖最多是兩邊工兵在地下廝殺。
贏了也要死不少人。
可若用水灌。
地道里的袁軍連曹軍的影子都見不到。
就得活淹死。
或者從塌方里爬出來當俘虜。
曹操看向李遠。
「水從哪裡來?」
「北邊那條支渠。」
李遠早就算過。
官渡防線修建時,為防守壕乾涸,他曾讓工匠在附近引過水。
只不過平日裡水量不大。
可現在不是要灌滿黃河。
只需要灌進一條截斷地道的橫壕。
再加上水車抽水。
足夠了。
「讓曹仁將軍調工兵。」
「從第一道壕溝內側,往北橫挖。」
「壕深兩丈,寬至少一丈半。」
「挖出的土不要運遠,就堆在南側,做成矮牆,遮住袁軍視線。」
「再讓曹洪調水車,連夜從支渠抽水。」
曹洪臉色一變。
「水車?」
「那都是營中灌田用的!」
李遠看著他。
「子廉將軍。」
曹洪一梗。
「幹什麼?」
「袁軍都快從地底下鑽進來砍你了。」
「你還惦記田?」
曹洪咬牙。
「俺也去不是惦記田。」
「俺也去是惦記水車!」
李遠點頭。
「放心。」
「壞了記袁紹帳上。」
曹洪的臉色立刻緩和不少。
「那行。」
「我現在就去調。」
曹操看著這兩人。
都什麼時候了。
一個忙著坑人。
一個忙著記帳。
偏這事還真得靠他們。
夏侯惇也動了起來。。
「我去帶兵出去護著工兵。」
這時曹仁開口。
「不妥。」
「袁軍就在北面。」
「若大規模出營,容易暴露。」
李遠搖頭。
「不用出營。」
「從第一道壕溝里往北挖。」
「工兵藏在土牆後幹活。」
「袁軍白天土山剛塌,夜裡必然以為咱們在修牆補壕。」
「他們不敢貿然靠近。」
郭嘉看向李遠。
「若袁軍察覺呢?」
「那就讓他們察覺。」
李遠冷笑。
「他們都挖地道了。」
「咱們總得給他們一點幹活的動力。」
郭嘉盯著他,輕敲了敲地圖。
「李主簿。」
「你這人,心確實黑。」
李遠擺手。
「彼此彼此。」
曹操吸了一口氣。
「傳令!」
「曹仁,調三千工兵,連夜開挖橫壕。」
「夏侯惇,率五千兵守住北面壕溝,不許袁軍靠近。」
「曹洪,調集所有水車,接通支渠。」
「郭嘉,派細作盯死袁軍營中動靜。」
「李遠。」
李遠眼皮一跳。
「在。」
曹操盯著他。
「你跟著工兵。」
「壕挖到何處,水何時放,全由你定。」
李遠沉默了。
這狗老闆。
果然不會放過任何壓榨他的機會。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眼下的烏青。
「主公。」
「我已經三天沒睡好了。」
曹操面無表情。
「地下的袁軍,可能也沒睡好。」
「你去陪他們。」
李遠:「……」
……
半個時辰後。
官渡北面。
第一道壕溝內側,火把全被黑布遮住。
只露出一點昏黃的光。
三千工兵拿著鐵鍬、鋤頭、木鎬,壓低聲音挖土。
土被一筐抬走。
堆在後方。
很快形成一道低矮土牆。
袁軍斥候趴在土坡廢墟後。
看見官渡城外不斷有人影晃動。
卻看不真切。
一名斥候低聲問。
「曹軍在做什麼?」
另一人眯著眼。
「白日裡被咱們箭雨壓得不輕。」
「多半是補牆。」
「俺看著像在挖溝。」
「挖溝不是正好?」
為首的校尉冷笑。
「讓他們挖。」
「他們挖他們的。」
「咱們挖咱們的。」
「等地道通了,直接從他們腳底下鑽進去。」
地底下。
袁軍挖掘隊仍在幹活。
數十名士卒輪流揮鋤。
泥土被裝進竹筐。
一筐一筐往後傳。
領頭的校尉赤著上身,滿頭都是汗。
他伸手摸了摸前方土壁。
濕了。
土壁越來越濕。
旁邊士卒低聲道。
「校尉。」
「這土不對。」
校尉皺眉。
「哪裡不對?」
「前面濕。」
「會不會挖到水脈了?」
校尉臉色一沉。
可隨即又咬牙。
「水脈怕什麼?」
「挖穿它。」
「再往前十幾步,便是曹軍營牆。」
「誰先挖穿,賞糧三石,升一級!」
地道里的袁軍喘著粗氣。
糧食和軍功壓下去。
沒人再敢多嘴。
鋤頭繼續往前砸。
泥土越來越濕。
官渡地面上。
李遠蹲在新挖出的橫壕邊。
壕溝已深達兩丈。
下方黑漆的。
曹洪帶來的水車不斷轉動。
支渠里的水被一桶提起,沿著臨時搭起的木槽,流進橫壕。
水位一點上漲。
曹仁站在旁邊,盯著壕底。
「再灌下去,壕溝要滿了。」
李遠搖頭。
「還不夠。」
曹洪急了。
「還不夠?」
「水車都快冒煙了!」
李遠看了一眼北面。
「再等。」
「他們還沒挖到。」
曹洪心疼得嘴角直抽。
水車的木軸被磨得發燙。
那可都是錢。
可就在這時。
倒扣在地上的水缸里,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碎響。
咚。
李遠猛地抬頭。
「停!」
水車聲驟然停下。
李遠貼近水缸。
地下的挖掘聲沒了。
李遠緩站起。
抬手指向橫壕。
「開閘。」
曹洪愣住。
「現在?」
「現在。」
曹仁沒有遲疑。
「開閘!」
兩名士卒同時砍斷木楔。
堵在木槽口的擋板轟然落下。
支渠積蓄的水猛地衝進橫壕。
水浪撞上壕壁。
發出沉悶的轟響。
地底下。
袁軍領頭校尉舉起鐵鍬。
朝前方濕透的土壁狠狠砸下。
咔嚓!
泥土裂開。
一股渾濁冰冷的河水,迎面噴進了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