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校尉離得最近,他臉上的汗還沒擦乾。
下一刻,那股水已經拍在他胸口。
「有水!快堵住!」
校尉嘶聲大喊,抄起旁邊的木板,想往裂口上壓。
可木板剛貼上去。
砰!
裂口猛地擴大。
積在橫壕里的水,帶著泥沙和碎木,轟然衝進狹窄的地道。
校尉連人帶木板,被水流直接撞飛出去。
後面幾個袁軍士卒還沒看清發生什麼,腳下已經被泥水卷倒。
「水進來了!」
「往後退!」
「快退!」
地道里瞬間亂成一團。
原本只能容兩三人並肩的通道,此刻擠滿了人。
前面的人被水衝倒。
後面的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還在拼命往前擠。
有人舉著火把,想看清前方。
可水一衝過來。
火把熄了。
黑暗一下壓下來。
只剩下哭喊聲、咒罵聲,還有泥水在地道里翻滾的悶響。
「俺不想死!」
「挖開上面!往上挖!」
「別擠老子!」
「誰踩俺手了!」
一名袁軍士卒被擠在土壁邊上。
他半邊身子泡進泥水,拼命抬頭喘氣。
可後面的人像瘋了一樣壓過來。
一隻腳踩上他的肩膀。
又一隻腳踩上他的脖子。
那士卒張著嘴,灌進去滿口泥水。
掙扎幾下。
再沒動靜。
地道最前方。
那名領頭校尉被沖得滿身是泥,艱難從水裡爬起來。
可水已經漫到了腰間。
而且還在漲。
「拿土!」
「拿土袋!」
「把洞堵上!」
他喊得嗓子都啞了。
旁邊一名士卒抹了把臉上的泥,聲音發顫。
「校尉,沒土袋了!」
「後頭全堵死了!」
校尉猛地回頭。
黑暗中。
後方運土的竹筐、木架、支撐地道的木柱,全被沖得亂七八糟。
水流從前方灌來。
帶著碎土。
也帶著越來越重的壓力。
他們往後退。
可後面的地道已經被自己人擠死。
更要命的是。
地道頂上,傳來一陣細碎的裂響。
領頭校尉臉色瞬間白了。
「快散開!」
「地道要塌……」
轟!
話音未落。
頭頂的泥土大片砸下。
幾名袁軍連叫都沒叫出來,直接被埋進泥里。
水流繼續往裡灌。
本就狹窄的地道,被塌落的泥土堵成數段。
前面的人出不去。
後面的人進不來。
活人被困在泥水和黑暗裡,像被塞進一個不斷灌水的陶罐。
絕望,開始一點漫上來。
……
地面上。
橫壕里的水,已經翻起大片渾黃的泡沫。
李遠站在壕邊。
手裡拿著火把。
火光照著水面,也照著他熬得發青的眼眶。
曹仁站在旁邊,盯著那不斷翻湧的水面,臉色沉穩。
水灌進去以後。
地下的挖掘聲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悶的撞擊聲。
像有人在泥土底下拼命砸牆。
「裡面亂了。」
曹仁開口。
李遠點頭。
「地道一進水,最怕的不是淹。」
「是亂。」
「前面想逃,後面還往前擠。有人想堵水,有人想往上挖,還有人會趁亂搶路。」
「他們自己就能把自己堵死。」
曹仁看了他一眼。
地下至少有數千袁軍。
這些人白天還在袁紹大營里領糧拿兵器,想著從官渡底下鑽進來立功。
如今連曹軍的影子都沒見到。
就已經成了泥水裡的魚。
曹洪站在不遠處,盯著水車。
見水還在往壕里灌,他心疼得眼皮直跳。
「夠了吧?」
「再灌下去,水車真要散架了。」
李遠沒回頭。
「沒夠。」
曹洪急了。
「地下就那麼大點地方,還能灌多少?」
「能灌多少灌多少。」
李遠伸手指了指水面。
「他們沒死透,就還有力氣挖。」
「要麼把水灌足。」
「要麼明日他們從別的地方鑽出來,給你帳本上添幾筆人命。」
曹洪嘴唇動了動。
最後還是咬著牙。
「繼續轉!」
水車旁的士卒立刻加力。
水流沿著木槽不斷沖入橫壕。
曹洪盯著那發熱的木軸,心疼得臉都抽了。
但這一次,沒再喊停。
……
地底下。
袁軍校尉已經不知道摔了幾次。
他半截身子埋在泥里。
一隻手還死抓著一根斷掉的木柱。
前方堵死了。
後方也堵死了。
身邊原本跟著他的十幾個親兵,只剩三個還活著。
一個斷了腿。
一個胸口被木頭砸塌。
還有一個趴在水裡,不停地咳血。
「校尉……」
斷腿士卒抓住他的甲片。
「俺怎麼辦?」
校尉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地道里越來越冷。
水已經漫到胸口。
上面是厚土。
前後是塌方。
他們活埋在地下。
他忽然想起臨出發前。
袁軍督戰校尉站在洞口外,給他們許諾。
誰先挖進曹營。
賞糧三石。
升一級。
他那時還覺得,這份功勞輕鬆得很。
曹軍城牆再高又如何?
他們從地下鑽進去。
等曹操發現,官渡都該亂了。
可現在。
三石糧?
升一級?
這些東西,連一口氣都換不來。
「俺不想死……」
斷腿士卒開始哭。
哭著哭著,便變成了嚎。
「俺投降!」
「曹軍!俺投降!」
地道里本就壓抑。
這一嗓子喊出來,像點著了一堆乾柴。
「俺也降!」
「別灌水了!」
「俺是被逼來挖洞的!」
「救命!」
越來越多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
有人拼命扒著泥土。
有人用刀砍地道頂。
有人甚至開始往自己人身上踩,只想找一條能喘氣的路。
那領頭校尉聽著周圍的喊聲。
臉色扭曲。
「閉嘴!」
「誰敢降,俺先殺誰!」
他剛拔出刀。
腳下的泥地忽然一空。
轟隆!
一大片地道頂部塌陷。
泥水猛地湧上來。
校尉連刀都沒握住。
整個人被卷進水裡。
他拼命掙扎,手指抓住一團濕泥。
下一刻。
一隻腳踩住他的手背。
是自己人。
那人根本沒看他。
只顧著往上爬。
校尉的手指被踩得變形。
他張嘴要罵。
泥水直接灌進口中。
眼前徹底黑了。
……
官渡壕邊。
李遠耳朵貼在倒扣的水缸上。
水缸裡面,傳來震動。
曹操站在他身後看著李遠。
「如何?」
李遠直起身。
「塌了。」
曹操目光一沉。
「塌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