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未婚夫。」
這四個字跟著陳逸走過整條走廊。
第二天下午三點,他換好深灰色西裝站進花園時,胸口內側的糖紙貼著襯布,手錶指針剛好越過整點。
海邊民宿的後花園已經坐滿賓客。
六十把木椅分列在棧道兩側,白色紗幔沿著低矮花台垂下,風一吹便露出後面的海。
陳赤赤站在前排整理領結,十分鐘裡已經碰了五次戒指盒。
小方從他手裡拿走盒子,又檢查過鎖扣。
「別摸了,再摸下去你比新郎先把戒指戴上。」
「我確認一下還在不在。今天這麼重要,萬一丟了怎麼辦?」
「你碰得越多,丟的概率越高。」
「我是伴郎,連戒指都不能拿?」
「儀式開始再給你。現在歸我保管。」
鄧朝從旁邊遞來一瓶水:「喝點,你來回走了二十多趟,我看著都渴。」
「我這是巡場。音響,座位,花台,哪樣不得有人盯?」
路晗將他拽回前排:「都有人盯,你唯一的任務是站穩,別在新郎前面哭。」
「誰哭了?我眼睛是被海風吹的。」
「婚禮還沒開始,風已經吹了半小時?」
陳赤赤接過紙巾,轉身看向拱門下的陳逸:「你們別管我,看看他。他從站過來以後,一直轉手錶。」
陳逸的右手確實壓在左腕。
錶帶邊緣被指腹反覆推過,刻在背面的紀念日貼著皮膚,金屬被體溫焐得發熱。
小方走到他身邊,將戒指盒塞進西裝內袋:「最後確認一次,戒指在左邊,糖紙在右邊,別拿錯。」
「我分得清。」
「流程卡要不要再看一遍?」
「不用。」
「誓詞呢?」
「記住了。」
「歌的伴奏檢查過,吉他也調好,你上場前要不要喝水?」
陳逸看向入口那扇緊閉的木門:「你今天話有點多。」
「我緊張。」
「結婚的是我。」
「你看著太平靜,我只能替你緊張。」
陳赤赤立刻湊過來:「他平靜什麼?手錶都快被盤出包漿了,剛才還問我婚紗從哪邊進場,問了兩次。」
「第一次你指錯了。」
「花園就兩個入口,我還能指到海里?」
「你當時指的是廚房。」
「那邊也能走,路窄一點。」
小方把陳赤赤推回原位:「你離新郎遠點,他現在只忘了一句誓詞,你再聊下去,剩下的也保不住。」
「他真忘了?」
「沒有。」
陳逸鬆開手錶,掌心貼著西裝側縫壓了一下:「我只是還沒看見她。」
前排兩側坐著雙方家人。
陳逸母親不斷整理披肩,目光每隔幾秒便轉向入口。
哈妮克孜父親坐在另一側,西裝袖口扣得整齊,膝上卻放著一張折過多次的流程紙。
陳赤赤看了一圈,終於壓低音量:「叔叔今天會不會捨不得把人交給你?」
「他昨晚讓我十二點前離開。」
「然後呢?」
「十一點五十九分回房。」
「真守規矩?」
「第一次當女婿。」
鄧朝在旁邊聽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等會兒接人時穩一點,她爸爸那幾步路,可能比你這五年都難走。」
陳逸朝老人所在的位置看去。
對方恰好抬頭,兩人的視線隔著賓客碰在一起,老人輕輕點了下頭,又將流程紙收進西裝口袋。
「我會接穩。」
賓客陸續收起手機,現場沒有媒體,也沒有直播設備。
攝影師只留下兩台固定機位,鏡頭沒有追著任何一位明星轉,更多時候都對著海和空著的棧道。
老王坐在第二排,忍不住回頭檢查機位:「固定鏡頭是不是離得太遠?到時候拍不到表情。」
「今天不是錄節目。」
路晗把他轉回去:「人家攝影師知道該怎麼拍,你別臨時搶導演工作。」
「職業習慣。我就是覺得,這種場面值得多留幾個角度。」
陳逸隔著一排座位看向他:「原片可以給你,剪輯權歸我們。」
「放心,我今天不碰剪輯。最多回去以後,翻翻你第一次錄節目的視頻。」
陳赤赤聽見這句話,立刻接了過去:「第一期必須在婚禮晚宴播。陳逸當時那身白色短袖,跟今天一比,效果絕對好。」
「你敢臨時加節目,話筒先沒電。」
「我可是伴郎總導演。」
「名單上只有伴郎。」
「職務還沒來得及印。」
三點十二分,現場執行人員從入口處抬手。
聊天聲逐漸停下,吉他已經架在陳逸左側,椅背旁放著他準備親自彈唱的曲譜。
哈妮克孜沒有提前看過那首歌。
昨晚她追問到最後,仍舊只得到一句婚禮當天就知道。
陳逸碰了碰胸前的小雛菊。
花瓣被海風推向一邊,他用指腹撥正,花莖上的水珠沾濕西裝面料,留下一個很淺的小點。
小方看見了,拿著紙巾靠近:「要不要換一支?後面還有備用。」
「水印拍出來可能明顯。」
「一會兒就幹了。」
陳赤赤側過身:「這支是她親自挑的?」
「她選的花。」
「難怪。現在就是掉兩片花瓣,你也捨不得換。」
陳逸沒有理他,目光仍落在花園盡頭。
木門後傳來很輕的腳步,隔著風聽不清數量,只能看見門邊的白紗被人從內側碰動。
音樂沒有立刻響起。
現場執行人員又確認了一遍耳機,攝影師將鏡頭轉向棧道,坐在後排的賓客跟著調整視線。
陳逸重新摸向腕錶。
這次手指剛碰到錶帶,陳赤赤便按住他的手臂。
「別轉了。你再弄兩下,手錶要提前退休。」
「你今天管得很多。」
「伴郎就得管新郎。手伸直,肩膀放鬆,等會兒別走太快。」
「你結過婚?」
「綜藝里演過。」
「那你經驗不適用。」
鄧朝沒忍住笑,趕緊抬手擋住唇邊:「你們兩個少聊幾句。音樂快響了,後排都能聽見。」
陳赤赤終於站回前排,卻又探身補了一句:「看見她以後先呼吸,別真把誓詞忘了。」
第一聲吉他從音響里傳出來,木門在樂聲里向兩邊拉開。
紗幔被風捲起半幅,午後的陽光順著棧道鋪進花園。
陳逸抬起頭。
花園盡頭,哈妮克孜挽著父親的手臂走進光里。
白色緞面貼著肩頸向下收攏,裙擺從膝下展開,每一步都擦過木棧道邊緣。
腰間那條新疆刺繡比試穿時更加清晰。
紅色和綠色絲線繞成花枝,貼著白緞圍成一圈,將家鄉的顏色帶到了海邊。
她手裡的花束只用了白色雛菊,花莖外纏著同款刺繡帶。
海風拂過時,細小花瓣輕輕碰到她的腕側,和陳逸胸口那支一模一樣。
前排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陳逸母親拿起紙巾,哈妮克孜父親的腳步卻沒有亂,手掌穩穩托著女兒挽在臂彎里的手。
哈妮克孜走得很慢。
她看過兩側家人,也看見紅姐抬手擦臉,最終越過整條棧道,望向站在拱門下的陳逸。
兩人的視線隔著日光和花影連在一起。
陳逸嘴唇動了一下,準備好的那句玩笑沒有出來,右手也忘了再碰手錶。
小方站在側後方,第一次看見他面對鏡頭忘記控制表情。
陳逸眼眶泛紅,呼吸重了一拍,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哈妮克孜看清他的神情,腳下慢了半步。
父親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掌心在她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繼續陪她走向拱門。
陳赤赤低頭揉了揉鼻子,剛才還保證不哭,這會兒連紙巾都來不及藏。
他貼近鄧朝,眼睛卻一直盯著陳逸。
「你看,他真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