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了。」
路晗這兩個字還沒傳到前排,晚宴的燈已經亮起來。
民宿後花園換了布置,長桌替代儀式座椅,燭台壓得很低,火苗被海風吹得左右擺。
賓客從棧道移到餐區,座位沒有嚴格安排,雙方家人混坐在一起,哈妮克孜的小姨正幫陳逸母親添水。
哈妮克孜換了晚宴裙,肩頭的刺繡保留了一小段,頭髮從盤發散下來,別著一枚白色雛菊的髮夾。
陳逸脫掉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到手肘下方。
菜剛上齊,陳赤赤端著酒杯繞桌一圈回來,目光盯著花園角落那把提前架好的木吉他。
「什麼時候開始?」
他湊到陳逸耳邊。
「等她坐下。」
「她現在在跟你媽合影,起碼還要五分鐘。」
「那就等五分鐘。」
陳赤赤拿過杯子喝了一口:「你緊張?」
「還好。」
「手錶別再碰了。」
陳逸把左手從桌下收回來,將手錶往袖口裡推了推。
哈妮克孜從合影里脫身,經過陳逸身側時順手拿了他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的。」
他指了指她自己的位置。
「你的也是我的,今天登記過了。」
她把杯子放回原位,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膝蓋碰到他的腿。
「你還欠我一個東西。」
她將身體轉向他,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
「哪個?」
「你從半年前藏到現在的那個。」
陳逸看了她一眼,推開椅子站起來。
全桌的目光跟著他移到花園角落。
路晗幫忙把吉他從架子上取下來遞到他手裡,又把話筒位置調了調。
哈妮克孜坐在原位沒動,手肘撐著桌沿,看著他將吉他帶掛上肩。
陳赤赤在旁邊小聲提醒:「我是不是該介紹一下?」
「不用。」
陳逸調了一下低音弦的音準,指腹在弦面輕撥了兩聲確認。
全場的對話聲逐漸收攏,連後排端著盤子的工作人員都停下腳步。
海浪聲趁著安靜湧上來,一陣接一陣。
陳逸沒有看譜。
五年前的旋律從第一個和弦開始,木吉他的聲音比錄音室版本溫暖許多,帶著箱體共振的沙質顆粒感,風一吹,音色散進花園四周。
前奏只有八個小節,和當年收官晚會一樣。
哈妮克孜在第三個音就認出來了。
她的手從桌沿滑下來,落在自己膝蓋上,指節收緊又鬆開。
那首歌。
三米紅繩那首歌。
五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唱給所有人聽,她坐在觀眾席第二排,手裡捏著入場券,全程不敢看他,怕鏡頭捕捉到自己的表情。
陳逸開口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不是為了技巧,是因為今晚這首歌不是唱給觀眾的。
三米的紅繩剛好夠我看你。
旋律和五年前一樣,他的嗓音卻變了。
當年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現在每一個字都踩得很穩,像踩在已經走過無數遍的路上。
哈妮克孜眼眶在第二句就熱了。
她用掌根壓住眼角,不想讓妝花得太早,但淚腺根本不聽指揮。
旁邊陳逸母親遞來紙巾,她接過去捏在手裡,沒捨得擦,怕錯過他唱的任何一個音。
副歌過去以後,旋律照著原版走了一段間奏。
陳逸的指尖在品格間滑動,右手節奏放慢了一拍。
然後間奏結束,他抬起頭看向她。
新的詞從舊的旋律里長出來,她從來沒有聽過的歌詞。
從三米到零距離。
哈妮克孜的手掌從膝蓋移到胸口,紙巾攥成一團貼著鎖骨。
從秘密到全世界。
陳赤赤已經完全放棄體面,額頭埋進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
鄧朝偏過頭用手背擋住臉。
路晗坐得筆直,卻不停地在眨眼。
紅姐將椅子往後推了兩寸,側過身面朝花台,指尖快速擦過眼角再收回來。
從男朋友到,你丈夫。
最後三個字落在一個乾淨的尾音上,吉他弦震動了很長一段餘韻才停下來。
全場靜了兩秒鐘。
只有海浪在遠處一遍遍地拍上沙灘。
然後掌聲從前排爆開來。
椅子推開的聲響連成一片,所有人站起來。
鄧朝大力拍著手,路晗的掌聲穩而持續,陳赤赤直接舉起雙手在頭頂鼓掌,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痕。
陳逸將吉他帶從肩上摘下來,把琴放回架子上。
他走過長桌,經過路晗和鄧朝的座位,經過陳赤赤伸出來想拍他的手掌,一直走到哈妮克孜面前。
她還坐在椅子上,仰頭看他。
淚水從臉頰兩側滑到下巴,妝確實花了一點,眼線暈出淺淺的灰色。
但她在笑。
笑得跟六年前第一次在綜藝現場看見他時一模一樣,燦爛,毫無保留。
陳逸蹲下來,跟她的視線平齊,拇指抵住她的顴骨,將淚痕從左到右擦過去。
「別哭了,妝花了。」
哈妮克孜笑著抬手錘了一下他胸口,力氣不大,指節撞在襯衫上只發出一聲悶響。
「你故意的。」
「哪裡故意?」
「你故意改詞。你故意不告訴我。你故意讓我在所有人面前哭成這樣。」
她越說越快,手指揪住他襯衫前襟,力度倒是真的在加大。
陳逸握住她的手,將攥緊的襯衫布料從她指間一根根鬆開。
「你之前講過,想聽只講給你一個人的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能聽見,「但今天在場的都不是外人。」
哈妮克孜抬手用力蹭了一下臉,紙巾已經被捏得不成形,她索性放棄,就讓眼淚掛著。
「那首歌從今天開始,只准唱給我。演唱會不許唱,綜藝不許唱,錄音室不許唱。」
「答應你。」
「連哼都不許。」
「好。」
她鬆開他的襯衫,手掌貼上他胸口,從外面摸到了那個硬硬的小方塊。
西裝外套雖然脫了,襯衫口袋裡面那層薄襯依然鼓著一點。
「這是什麼?」
陳逸按住她的手,沒有讓指尖繼續往裡探。
「現在可以看了嗎?」
陳逸把口袋裡的透明卡套取出來,遞到她面前。
糖紙已經有些發黃,摺痕比她記憶中更深了。
但那行字依然清楚。
我男朋友好厲害。
哈妮克孜接過去的時候手是抖的。
她翻過糖紙看了正面又看背面,指腹沿著那幾個字描了一遍。
「你留著這個?」
「你第一次給我的糖。」
「這是五年前。」
「所以紙舊了。」
她將糖紙貼到臉側,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淚還在流,但嘴角的弧度比哭意大得多。
「陳逸。」
「嗯。」
「你以後不准再藏東西了。什麼都得告訴我。」
他伸手將她額前被淚沾濕的碎發撥開,指尖蹭過她的太陽穴。
「那以後沒有驚喜了。」
她把糖紙小心收進晚宴裙的暗袋裡,拉著他的手站起來,臉上的妝花得一塌糊塗卻笑得比今天任何時候都開。
「你本身就是驚喜,不需要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