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直在。」
這三個字跟著他們從聖托里尼飛回北京,從三萬英尺的高空落進家門口的玄關。
哈妮克孜進門第一件事是踢掉鞋子往沙發上撲,陳逸拖著兩個行李箱跟在後面,腳還沒站穩就被她喊過去。
「你先別收拾,過來。」
「幹嘛?」
「確認一下這個家還在。」
客廳里的空氣有些悶,兩周沒開窗,茶几上蒙了薄薄一層灰。
冰箱裡小方提前放好的牛奶和水果散著淡淡的清香,廚房檯面上貼著一張便簽,上面是小方的字跡,歡迎回家,冰箱已補貨。
「小方什麼時候來的?」
「今天上午,他發消息問航班時間,我讓他幫忙通風。」
哈妮克孜從沙發上翻了個身趴著,下巴擱在靠枕上看著他。
兩周的希臘陽光把她鼻樑曬出一層薄薄的紅,臉頰上還留著防曬霜沒有擋住的小雀斑。
「我覺得結婚以後回家這個動作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以前回來是回自己家,現在回來是回我們家。」
「搬到一起住以後一直是我們家。」
「但現在有證了。」
她把左手攤開在他面前晃了晃,戒指在客廳的暖光里閃了一下,「合法的我們家。」
陳逸從她手掌底下伸進去,把她的手合起來握在自己手裡。
她的指尖還帶著飛機上空調吹出來的涼意,他攥了兩下才暖過來。
第二天早晨六點四十分,陳逸的生物鐘準時把他叫醒。
哈妮克孜還縮在被子裡,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平穩。
他側過身看了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下床走進廚房。
煎蛋,烤麵包,切了半個牛油果。
咖啡機運轉的聲音傳進臥室的時候,哈妮克孜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
「今天你做的?」
「不然誰做?」
「我以為回來第一天會叫外賣。」
「外賣比不上我。」
她赤著腳走出來,身上裹著路晗送的那件橘子睡衣,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踮起腳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然後拉開椅子坐下,叉子戳進煎蛋的時候黃色蛋液流出來。
「手藝還在。」
「一直都在。」
這句話讓他想起什麼。
筷子停了半秒,他偏頭看向客廳牆面。
沒有任何光亮,沒有任何浮動的銀白色界面。
系統面板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自從進入輔助模式以後,它的存在感越來越淡。
重新投入工作比想像中更順暢。
陳逸的第七層第三部進入劇本修改階段,每天上午他在書房和編劇團隊開視頻會議,下午去公司看分鏡。
哈妮克孜接了一部國際合拍片的邀約,導演是之前合作過的希臘裔法國導演,劇本寄到家裡的那天她在餐桌上讀了整整三個小時。
生活節奏穩定下來以後,吵架反而變多了。
不是那種摔門甩臉的吵,是雞毛蒜皮的磨。
「你又把劇本放在我梳妝檯上了。」
「那個位置光線好。」
「上面有我的化妝品,壓到了你看到沒有?」
「你化妝品有十二瓶放在同一個位置,少一瓶占地面積不會有差別。」
「陳逸你講話能不能別這麼理工科?」
「你希望我怎麼講?」
「你就說一句下次不了,我心情就好了。」
「下次不了。」
「你這個語氣。」
「什麼語氣?」
「算了,去忙你的。」
她把梳妝檯上的劇本拿起來拍在他書房門口的地板上,進臥室關了門。
陳逸站在走廊中間看了兩秒那本被摔得扇形散開的劇本,彎腰撿起來拍整齊。
十五分鐘後他端著一杯熱牛奶敲臥室的門,三下。
「不喝。」
「加了蜂蜜。」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把杯子接走。
門又關上。
他靠著門框等了五秒,裡面傳來杯子放到床頭柜上的聲音。
「下次真的不放了。」
他隔著門講。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次我在書房加了一盞檯燈,光線夠用。」
沉默了幾秒。
門拉開來,她靠在門框上,牛奶已經喝了小半杯。
「新燈什麼時候買的?」
「剛才下單的,明天到。」
她抬腳踢了他小腿一下,力道很輕,轉身回床上躺著去了。
門沒有再關。
陳逸把這當作和解信號,端著自己的水杯跟進去坐到床邊。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吵完了和,和完了第二天繼續因為新的小事拌嘴。
冰箱上的便簽紙換得很快,從我出門了變成今晚加班別等我,從記得吃藥變成門口快遞幫我收。
每一張都是平淡的話,平淡得像呼吸。
那天早晨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六點四十起床,洗漱,準備早餐。
哈妮克孜前一晚收工晚了還在補覺,家裡只有廚房的油煙機在低聲運轉。
陳逸往鍋里打第二個雞蛋的時候,餘光捕捉到一片銀白色的光。
他抬頭。
面前的空氣里浮著一塊半透明的面板,邊緣柔和地發著光。
這個畫面他太熟悉了,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
面板上只有一行字。
宿主已解鎖人生最終成就,圓滿。
系統感謝宿主的陪伴。
再見。
銀白色的光閃爍了三下。
第一下很亮,第二下暗了一半,第三下只剩一個微弱的點。
然後那個點也消失了,像一顆流星落進黑暗裡。
廚房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油煙機還在轉,鍋里的雞蛋邊緣開始泛焦。
陳逸盯著面板消失的位置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把雞蛋翻了個面。
沒有不舍,沒有慌張。
就像送走一個住了很久的室友,彼此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哈妮克孜裹著被子從臥室走出來,鼻子先嗅到了煎蛋的味道。
「今天雞蛋有點焦。」
「剛才走了一下神。」
「想什麼呢?」
陳逸將盤子端到桌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那個秘密從第一天到今天,始終只屬於他一個人。
沒有人知道他身上曾經駐留過那樣一個東西。
沒有人知道那些被加速的技能、那些精確到小數點的數據、那些緊急任務和懲罰機制。
他曾經有一瞬間想告訴她。
但那個念頭只閃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沒想什麼。」
他把叉子遞給她,「吃早飯。」
「騙人。」
她接過叉子戳進蛋黃里,「你走神的時候嘴角會往上翹。」
「可能在想你好看。」
「才起床這個樣子?你眼光真差。」
「我眼光一直很好,選了你。」
她嘴裡嚼著麵包,腳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沒捨得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