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光一直很好,選了你。」
這句話講完的時候陳逸自己都覺得有點肉麻,但哈妮克孜吃早飯時翹起來的嘴角說明效果不錯。
她八點出門去片場,臨走前在玄關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你今天幾點的會?」
「十點,上午在家。」
「那中午別叫外賣,冰箱裡有昨天的剩菜,熱一下就行。」
「知道了。」
「真的別叫外賣,你上次背著我點了一份那個麻辣雞絲,被我從垃圾桶里翻到盒子。」
「那個調味料太咸。」
「所以不要再點了。」
她拎起包出門,高跟鞋踩在走廊里的聲音由近到遠。
陳逸站在玄關等那串聲音完全消失,才轉身回到廚房收拾碗筷。
洗碗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走神,而是他在等。
等那個習慣性會在眼角餘光里浮現的銀白色光,等那個面板上跳出來的數值變化或者任務提示。
什麼都沒有。
水龍頭的水流聲填滿了整個廚房。
陳逸把最後一個盤子沖乾淨豎進瀝水架里,擦乾手掌上的水漬。
這種空白的感覺不難受,甚至有一種終於卸下行李的輕鬆。
他走進書房打開電腦,第七層的劇本文檔還停在昨天修改到一半的位置。
第三場戲的對白他覺得太滿,想刪掉幾句留白。
以前遇到這種判斷的時候,系統的頂級劇本庫會提供一份參考分析,告訴他哪些句子冗餘、哪些情緒節點需要強化。
現在沒有了。
他盯著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十幾秒,然後把光標移到第三句台詞前面,按下刪除鍵。
不需要數據分析,不需要參考方案。
他知道這句話多餘,因為前面的動作已經把角色情緒交代清楚了,不需要再用嘴說一遍。
這個判斷來自六年的實戰經驗。
金曲獎、第七層前兩部、歌手舞台、無數次現場表演和鏡頭前的取捨訓練。
系統在早期給了他起步的加速度,但後來這些能力早就長進了骨頭裡,成了他的本能反應。
十點的視頻會議準時開始。
編劇團隊三個人的畫面出現在屏幕上,陳逸將修改意見逐場講完,語速和節奏跟往常一樣。
沒有人發現任何異常,因為確實沒有什麼異常發生。
會議結束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書房的陳設。
書架上放著六年來攢下的獎盃,金曲獎、金雞獎、最佳原創配樂,還有哈妮克孜放在最高層那座影后獎盃。
牆上掛著一張合照,是兩人在紅毯上的側影,那天她穿著墨綠色長裙,他站在她左側,兩個人的手在鏡頭看不見的角度扣在一起。
吉他靠在書架旁邊的支架上,他站起來伸手撥了一下低音弦。
共振聲在安靜的書房裡嗡了一陣。
手指按上品格的瞬間,肌肉記憶自動啟動,從C到G到Am的轉換乾淨利落。
還在。
所有東西都還在。
他把吉他放回支架,坐回書桌前面。
抽屜里有一個從來沒用過的空白筆記本,哈妮克孜上個月逛文具店時順手買的,封面是深藍色布面。
他把本子抽出來翻開第一頁。
筆在手裡轉了兩圈。
陳逸從來不寫日記,小時候不寫,大學不寫,進入這個行業以後更不寫。
他的表達方式從來都是行動,而不是文字。
但今天好像應該記錄一點什麼。
他落筆寫了一行字。
字跡不算好看,因為太久沒有用筆寫過長句,筆畫有些生硬。
謝謝你讓一個普通人有了選擇的勇氣。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就這一句話,寫完以後墨跡在紙面上幹了十幾秒。
他將本子合起來,放進抽屜最裡面,拉上鎖扣。
中午他照哈妮克孜說的熱了冰箱裡的剩菜,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她發來的消息。
今天片場殺青宴改到後天了,導演行程有衝突。
陳逸回了一個好字。
她又發過來一條。
晚上想吃什麼?
我路過超市可以買菜。
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酸湯魚。
好。
你把姜先拍好放著我回來弄。
陳逸起身走到廚房。
冰箱最下面一格有一塊老薑,他拿出來放到案板上,掌根壓下去,姜皮裂開,辛辣的味道在手指間散出來。
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次,從第一次在綜藝里學會切菜開始,到後來無數個深夜為她做夜宵。
系統給過他廚藝技能的加速。
但姜要拍到什麼程度才能把味道逼出來、魚湯要煮多久才能酸得恰到好處、她喜歡湯底濃一點還是淡一點,這些全是在一頓一頓飯里自己摸出來的。
沒有任何外掛能替代日積月累的瑣碎經驗。
下午三點他出門去公司,路上經過小區門口的花店。
櫥窗里擺著一束新到的白色雛菊,花莖上還帶著水珠。
他停了兩秒,進去買了一小束。
回到家的時候花插在客廳茶几上的玻璃瓶里,旁邊放著他的手機和鑰匙。
六點半哈妮克孜開門進來,手裡拎著超市的購物袋,鞋子都沒來得及換就聞到了花的味道。
「今天什麼日子?」
「沒什麼日子。」
「無緣無故買花?」
她把袋子放到廚房檯面上,走到茶几前面彎腰湊近花聞了聞,「白雛菊。」
「嗯。」
「跟婚禮上的一樣。」
「路過花店,順手。」
她直起身看著他。
陳逸坐在沙發上翻著劇本,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她盯了幾秒沒看出端倪,最後只是把購物袋裡的魚取出來放進水池。
「你今天心情很好?」
「跟平時一樣。」
「不一樣,你從來不順手買花,上一次買花是我生日。」
陳逸翻過一頁劇本,餘光看見她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系,一隻手拎著魚尾巴,一隻手叉著腰。
那個畫面和五年前第一次在綜藝廚房裡看見她的模樣重疊了一瞬間。
「覺得應該買。」
「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以後想買就買。」
她眯著眼打量了他兩秒,最終放過這個話題,轉身處理魚去了。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混著菜刀碰到案板的輕響。
陳逸將視線收回到劇本上,嘴角的弧度極淺。
書房抽屜里鎖著一個秘密,那個秘密從今天開始永遠只屬於過去。
而從今天起往後所有的日子,不需要系統面板上的數字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走。
廚房裡傳來哈妮克孜的聲音。
「姜呢?不是讓你先拍好?」
「案板上。」
「這個拍得也太碎了,我要的是塊不是末。」
「下次你發個參考圖。」
「嫁給一個理工科真是每天都在受苦。」
「你昨天說嫁給我是最好的決定。」
哈妮克孜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握著那把菜刀,刀面上沾著魚鱗片在燈光下閃。
「那是昨天說的,今天新的一天,評價要重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