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昨天說的,今天新的一天,評價要重新來。」
哈妮克孜握著菜刀回了廚房,陳逸合上劇本跟進去,把她切歪的魚片重新碼好。
「那今天的評價怎麼樣?」
「紅燒肉可以加分,姜拍成末要扣分,白雛菊勉強保住及格線。」
「要求這麼高,以後花店不敢賣我花了。」
「花店敢,你的錢包不一定敢。」
兩個人把酸湯魚端上桌時,牆上的時針已經過了八點。
哈妮克孜嘗了一口湯,筷子在魚片裡挑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塊完整的姜。
「明天幾點去工作室?」
「九點,《第七層3》第一次全組劇本會。」
「終於要定完結季了?」
「再不完結,溫知遠該去辦退休手續了。」
哈妮克孜抬腳碰了碰他的小腿,筷子夾起魚片放進他碗裡。
「別亂講,他才三十多歲。」
「第三部拍完差不多四十,干他們那行的,頭髮比履歷退得快。」
「你捨得嗎?」
陳逸將魚刺剔乾淨,視線落在碗沿上。
「捨不得也得結束,拖下去只會把他拍壞。」
第二天九點,工作室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長桌中央擺著七份裝訂劇本,封面只印了《第七層3》和完結季三個字。
小方把最後一杯咖啡塞到策劃手邊,又把遙控器拋給陳逸。
「人齊了,編劇組四個,製片組三個,宣發旁聽兩位,今天不散會也管飯。」
「先把飯取消。」
陳逸翻開劇本第一頁,投影幕布亮起人物關係圖。
「聊不出結局,誰都沒胃口吃。」
主編劇老秦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手掌壓著第五版大綱。
「我們現在有三個方案,溫知遠離開警隊,溫知遠犧牲,還有一個是留任。」
「犧牲刪掉。」
陳逸翻到最後十頁,紅筆在那一頁留下了三條批註。
「前兩部已經拍過太多死亡,第三部再靠葬禮收情緒,觀眾會罵我們省事。」
副編劇將電腦轉向他,屏幕上是溫知遠最後一場戲的兩版對白。
「可他活下來,前面積累的代價怎麼落地?」
「傷留下,人也留下。」
陳逸拿起紅筆,在溫知遠離職那一行畫了斜線。
「他失去過搭檔,判斷失誤害過人,身體還有舊傷,這些不會因為抓到最後一個兇手就消失。」
「那留任會不會太圓?」
「留任不等於回到原點。」
會議室里響起翻頁聲,幾名編劇交換了視線。
陳逸將人物關係圖切換成第一部的結尾,溫知遠獨自站在醫院走廊里的定格畫面占滿幕布。
「第一部結尾,他不敢進病房,第二部結尾,他進去了卻沒留下。」
「第三部讓他坐下來,陪病床上的人吃完一碗麵,這就夠了。」
老秦握著筆在紙上劃了兩行,又抬頭盯住幕布。
「最後一個案子結束,他不升職,也不辭職,調去培訓新人?」
「可以,但別給他安排演講。」
「結尾一句台詞都不要?」
「病房裡可以有兩句,別讓他總結人生。」
製片組負責人翻到預算頁,用筆尾點著新搭建的場景清單。
「培訓基地要新建,病房倒是能沿用第二部的景。」
「培訓基地不用建。」
陳逸從資料夾里抽出三張勘景照片,順著桌面推過去。
「城西有個停用的消防培訓中心,走廊和操場都能改,舊痕跡反而合適。」
負責人拿起照片看了片刻,旁邊的場景策劃湊過去核對尺寸。
「你什麼時候去看的?」
「蜜月回來第三天。」
小方坐在桌尾抬起臉,咖啡差點灑到領口。
「你那天跟我講去公司拿文件。」
「拿完順路去的。」
「城西離公司四十公里,這條路順得挺有主見。」
「聯合製片人得幹活,不然片尾署名像白拿的。」
小方拿紙巾擦掉杯沿的咖啡,順手把預算表拖到自己面前。
「白拿倒不至於,你婚後第一周改了四版場景表,已經把美術組逼到不敢給你發早安。」
「他們可以發方案。」
「現在連早安都要求帶附件了?」
桌邊有人沒忍住笑了一陣,老秦敲了敲劇本,把話題拽回結局。
「病房那碗面,誰送進去?」
「新來的實習警員。」
陳逸用紅筆圈出第一場登場的年輕角色。
「第一集溫知遠嫌他毛躁,最後一集讓他把面送來,不用煽情,放下就走。」
「溫知遠吃完以後呢?」
「回培訓中心上課。」
「最後鏡頭給講台?」
「別給正面。」
陳逸將幕布上的畫面換成空教室,陽光落在最後一排舊桌椅上。
「鏡頭留在走廊,門沒關嚴,能聽見他點名。」
老秦盯著那扇虛掩的門,筆尖在紙上壓出一小塊墨跡。
「觀眾看不到他?」
「能看見半個背影。」
「這算開放結局?」
「人還活著,工作還在繼續,沒什麼可開放的。」
陳逸靠回椅背,指腹將劇本最後一頁壓平。
「溫知遠不需要被獎勵,他只需要重新學會過普通日子。」
宣發負責人翻了翻前兩季的數據報告,肩膀往桌邊靠近。
「市場可能更喜歡明確結局,婚禮,升職,或者一個新案子。」
「觀眾看了他七年,不會只等一場婚禮。」
「平台那邊可能提修改。」
「讓他們提,聯合製片人這四個字就是拿來擋修改的。」
小方抬起文件夾遮住半張臉,隔著紙頁補了一句。
「平台代表下午到,你最好還留一點人情。」
「可以請他吃飯,結局不換。」
老秦把第五版大綱收回去,直接在封面寫下第六版。
「行,就按帶著傷繼續生活來寫,最後一集不升職,不犧牲,不結婚。」
「也別讓他突然痊癒。」
陳逸將第二部留下的傷病資料翻出來,推給負責動作線的編劇。
「右肩活動範圍還受限,雨天舊傷會疼,第三部所有動作場面都要繼承。」
「主演本人能不能完成?」
「能,拍不了就改動作,別拿角色的身體邏輯換漂亮鏡頭。」
動作導演旁聽到這裡,手中的分鏡冊已經翻到追車戲。
「第二集這場翻越障礙,我本來想讓溫知遠從二樓直接跳到貨車頂。」
「刪。」
「威亞能保安全。」
「溫知遠肩傷沒好,落地以後還能追三百米,這叫觀眾替我們失憶。」
「那改成他堵出口,讓年輕警員追。」
「這個合理。」
一上午的會議開到十二點四十分,桌上的七份劇本被貼滿不同顏色的標籤。
午飯送進來時沒人離開,老秦一邊拆筷子,一邊把最後三場戲重新順了一遍。
「病房,培訓中心,門外背影,這三場連在一起,情緒會不會太淡?」
陳逸揭開餐盒,裡面是小方特意給他點的清蒸魚和青菜。
「淡一點,溫知遠已經哭過,也瘋過,最後讓他好好吃飯。」
「那碗面有什麼講究?」
「普通牛肉麵,別放雞蛋。」
小方正給團隊分飲料,聽見這裡停下手裡的動作。
「為什麼不能放雞蛋?」
「第一部里他搭檔住院,嫌醫院的面沒雞蛋,他第二天買了兩個,沒來得及送進去。」
老秦立刻翻找第一部的舊資料,旁邊幾名年輕編劇卻沒想起這個細節。
「那都七年前了,觀眾還能記得?」
「記得的人會懂,不記得也不影響。」
陳逸夾起一塊魚肉,慢慢挑掉中間的細刺。
「伏筆不用站起來跟觀眾打招呼,放在那裡就行。」
下午的平台代表帶來了三頁修改意見,第一條便是建議保留第四季接口。
陳逸只看了兩分鐘,把文件推回桌面。
「完結季三個字已經寫在封面上,這個接口不留。」
代表端著茶杯,手指在杯蓋上磨了兩圈。
「平台看好長線價值,溫知遠目前還是系列最值錢的資產。」
「最值錢的時候收尾,才叫資產。」
「再拍一季,主演費用和製作預算都能重新談。」
「第四季換來的錢,可能要拿去補前三季的口碑。」
小方把合同附件攤開,點出續作約定中的獨立協商條款。
「項目最初簽的是三部曲,第三季之後是否繼續,工作室有決定權。」
代表看了陳逸片刻,最終收起那三頁修改意見。
「那至少留個同世界觀的新角色?」
「可以留世界,不留溫知遠。」
會議結束已經接近傍晚,編劇組帶著第六版大綱回去趕工。
工作人員陸續離開,小方留在會議室收拾散落的標籤紙。
「你真準備兩年不接長劇?」
「導演項目夠忙,《第七層3》拍完,我只留電影檔期。」
「外面遞過來的男一號有九個,裡面還有兩部大製作。」
「劇本先放著,真能打動我再談。」
小方把廢紙扔進垃圾桶,抬頭看向幕布上的溫知遠定妝照。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洗舊的深色外套,額角有傷,眼睛裡還壓著第一部沒能破開的案子。
「這是你最後一次演溫知遠了。」
陳逸關掉投影,畫面在幕布上縮成一個光點。
「好的角色要在最好的時候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