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角色要在最好的時候告別。」
哈妮克孜站在會議室門外,把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剛結束商務拍攝,臉上的妝還沒卸,手裡抱著一份全英文劇本。
小方推門出來,看見她便側身讓路。
「來接人?」
「順便來送個消息。」
她晃了晃劇本,封面上的英文片名被手指擋住一半。
「看樣子是好消息。」
「還沒簽,今晚跟導演連線。」
陳逸從會議室出來,視線落在那份劇本上。
「《遠方的房間》?」
「你看過?」
「導演上周給我發過郵件,先確認我有沒有檔期。」
哈妮克孜把劇本抱緊了一點,鞋跟在地毯上輕輕碾了兩下。
「她先找的你?」
「找我演哥哥,我沒接。」
「為什麼不接?」
「角色沒打動我,而且我接了,你還怎麼演女一號?」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把劇本拍到他懷裡。
「你早知道她要找我?」
「比你早四天。」
「你居然一個字都沒透露。」
「導演不讓我影響你的判斷。」
「那你拒絕哥哥這個角色,也沒影響?」
「我拒絕的時候,她還沒正式給你發邀請。」
小方抱著文件從兩人中間穿過去,走出幾步又退回來。
「你們討論國際項目能不能先回家,會議室六點半要消毒。」
「誰安排的消毒?」
「我,主要消除你們婚後隨地聊天的習慣。」
哈妮克孜接回劇本,抬手挽住陳逸的胳膊。
「走吧,回家再審你。」
晚上九點,客廳電視接通了巴黎的視頻會議。
導演林賽坐在一間堆滿書的工作室里,深棕色捲髮用鉛筆別在腦後。
她的母親來自中國香港,父親是法國人,普通話只能完成簡單寒暄。
「我想直接用英語聊角色,可以嗎?」
哈妮克孜調整耳機,膝蓋上的劇本已經貼滿便簽。
「可以,如果我有表達不清楚的地方,希望您給我一點時間。」
「我看過你的《商路》,也看過你在美國那部電影裡的表演。」
林賽翻開自己的劇本,鏡頭輕輕晃了一下。
「那部電影只給你十一分鐘,你浪費了其中三分鐘。」
哈妮克孜靠近屏幕,右手握住筆桿。
「您覺得哪三分鐘有問題?」
「車站告別那場,你努力讓口音聽起來像當地人,結果失去了角色原本的節奏。」
「製片人要求我統一口音。」
「這部電影不需要統一。」
林賽拿起一張角色設定圖,貼近攝像頭。
「她在三個國家生活過,母語習慣會留在英文裡,我要的正是這些痕跡。」
陳逸坐在鏡頭外側,沒有插入她們的交流。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他伸手換成溫水,將杯子推到哈妮克孜右手邊。
林賽看到杯子移進畫面,隔著屏幕笑了一陣。
「陳也在旁邊?」
哈妮克孜捧起水杯,視線往陳逸那邊偏了半寸。
「他負責後勤,不參與試鏡。」
「很好,我擔心他會替你分析角色。」
「他不敢。」
陳逸靠在沙發另一側,把她掉到地毯上的便簽撿了起來。
「她講得對,我今晚只燒水。」
林賽把試鏡片段發到郵箱,給了二十分鐘準備時間。
片段里沒有激烈衝突,女主角安瀾獨自在倫敦整理去世母親留下的房間。
整場只有六句英文對白,其中四句是她對著一台壞掉的錄音機講的。
哈妮克孜讀完以後沒有立刻排練,先把茶几上的杯子和紙巾盒全部移開。
「能借我一下你的舊錄音機嗎?」
「書房第二層,黑色那台。」
陳逸取來錄音機放到她面前,又將客廳頂燈關掉,只留餐桌旁的壁燈。
「還有十五分鐘。」
「夠了,你去臥室。」
「導演讓我負責後勤。」
「現在後勤要迴避。」
臥室門合上以後,客廳只剩錄音機轉軸空轉的輕響。
二十分鐘結束,陳逸重新出來時,哈妮克孜已經坐回鏡頭前。
試鏡開始後,安瀾沒有哭。
她用英文讀出母親留下的標籤,念到最後一個單詞時卡了一下,改用中文重複了一遍。
林賽沒有打斷,手中的鉛筆從頭到尾都沒落下。
六句台詞結束,哈妮克孜把壞錄音機抱在膝蓋上,拇指反覆推著無法彈起的播放鍵。
視頻那頭過了幾秒才傳來翻紙聲。
「最後那句中文不在劇本里。」
「安瀾太累的時候,會回到她最熟悉的語言。」
「你沒有提前跟我確認。」
「試鏡機會只有一次,我想讓您看見我的理解。」
林賽將鉛筆從頭髮里抽出來,捲髮散到肩膀上。
「倫敦拍攝九周,全英文對白,三周後進組,你能接受嗎?」
哈妮克孜握住錄音機的手柄,金屬邊緣壓在指腹上。
「能。」
「女一號合同明天會發給你的團隊。」
視頻斷開以後,哈妮克孜仍舊坐在原位。
陳逸把頂燈重新打開,暖白光落滿客廳,她才低頭看向懷裡的錄音機。
「簽了?」
「她剛才講的是女一號合同?」
「嗯。」
「國際電影,女一號?」
「嗯。」
她把錄音機放回茶几,撲過來時膝蓋撞到沙發邊沿,整個人連同抱枕一起壓到他身上。
「陳逸,我拿到了。」
「聽見了。」
「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
「你先從我肋骨上下來,我可以表現得更激動。」
她撐起身體,卻沒有退回自己的位置。
「你是不是早就覺得我能拿到?」
「林賽看完《商路》就決定了一半,剩下一半得看你自己。」
「那你為什麼不演哥哥?」
「哥哥只有八場戲,其中五場負責解釋女主角過去,這種人物刪掉也不影響主線。」
「你當初讀劇本也這麼毒嗎?」
「已經收斂了,林賽的原版人物簡介更難聽。」
陳逸把自己拍法國合拍片時合作過的語言教練推薦給她,每周五天線上訓練。
第一周練語流,第二周練倫敦生活用語,第三周開始整場對白排演。
教練要求她糾正部分元音,哈妮克孜練到晚上十一點,舌尖已經發麻。
「這個詞我再讀一遍。」
「今天到這裡。」
陳逸合上她的練習冊,將溫水遞到她面前。
「教練還留了兩頁。」
「你讀得越累,越會用力控制口音,練下去只會把今天的成果弄亂。」
「可我三周後就要拍第一場重頭戲。」
「角色在倫敦住了八個月,不會有完美的本地口音。」
「觀眾聽見不標準怎麼辦?」
「聽見就聽見。」
陳逸將劇本翻到人物背景頁,指尖點住安瀾的遷居經歷。
「別把口音磨成同一個模子,你的特質本來就是角色需要的。」
她靠在椅背上活動發酸的下頜,又把其中一句英文念了一遍。
這一次沒有刻意壓平尾音,語速也慢了一些。
「這樣?」
「比剛才好。」
「你確定不是安慰我?」
「我安慰人的水平沒這麼高。」
她把練習冊重新拿回來,卻沒有繼續念,反而在那一頁寫下四個中文字。
保留我的痕跡。
訓練的最後一周,林賽發來第一版拍攝計劃。
哈妮克孜的戲占全片百分之八十,最集中的一周要連續拍六個夜班。
紅姐打來電話時,陳逸正在替她把常用藥分裝進旅行盒。
「九周拍攝,我會安排助理全程跟組,國內商務全部順延。」
「有兩個品牌願意去倫敦拍。」
哈妮克孜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邊疊衣服邊跟紅姐溝通。
「拒掉,休息日我要準備下一周的戲。」
「你現在倒是會替自己擋工作了。」
「跟某個人學的。」
陳逸將旅行盒扣好,推到行李箱內側。
「別學得不徹底,夜戲超過三天就讓製片組調休。」
紅姐在電話那邊翻動行程表,紙張摩擦聲持續了一會兒。
「我會寫進補充條款,但你別仗著新婚讓人家改完整個拍攝計劃。」
「我結婚了,又沒拿到片場免死金牌。」
出發前一晚,兩個行李箱並排立在玄關。
哈妮克孜核對完護照和簽證,又跑回臥室拿落下的圍巾。
陳逸靠著門框,看她在家裡來回走了三趟。
「護照帶了,藥帶了,劇本也帶了,你還找什麼?」
「總覺得漏了一樣。」
「充電器在側袋,轉換插頭放在灰色收納包。」
「不是這些。」
她走到客廳中央環視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回他身上。
陳逸伸手扶住行李箱,輪子在木地板上滾出半圈。
「又要一個人了。」
哈妮克孜越過兩個行李箱抱住他,圍巾上還帶著衣櫃裡的雪松防蟲片氣味。
「兩個月,很快的。」
他的下巴碰到她發頂,手掌沿著她後背落到腰側。
「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