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等你。」
第二天早晨,這句話又在機場安檢口重複了一遍。
哈妮克孜拖著行李箱往裡走了幾步,回頭朝他抬起左手,婚戒在航站樓燈下亮了一下。
陳逸也抬起左手,兩枚隔著十幾米的戒指沒能碰到,動作卻對得很整齊。
「到倫敦給我發消息。」
「落地是北京凌晨,你別等。」
「我睡醒再看。」
「還有,書房窗戶下雨時要關嚴,上次地板泡過。」
「記得。」
「少點外賣,冰箱裡的肉夠吃一周。」
「知道了。」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繞過她,哈妮克孜終於把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
「那我走了。」
「去吧。」
她通過安檢門以後又回了一次頭,隨後拉著箱子消失在轉角。
陳逸沒有追著多看,轉身走向停車場,手機已經收到小方發來的兩條工作消息。
回到家是上午十點,玄關少了一雙鞋,衣帽架上也空出一個掛包的位置。
餐桌壓著哈妮克孜臨走前留的便簽,字跡比平時寫得更大。
不許偷偷吃麻辣雞絲,我回來檢查外賣記錄。
陳逸拍下便簽發給她,航班還沒起飛,消息很快變成已讀。
「我可以用工作手機點。」
「你敢,我讓小方每周上門檢查冰箱。」
「經紀人不負責家政監管。」
「他負責老闆健康。」
「你在飛機上好好睡覺。」
「你先保證不吃。」
「保證。」
對話框安靜幾分鐘,又跳出一張機艙窗口的照片。
她已經坐好,左手搭在安全帶上,鏡頭焦點依然落在婚戒上。
「起飛了,陳先生。」
「落地見,陳太太。」
飛機離開北京以後,家裡的時間沒有慢下來。
陳逸上午改《第七層3》第六版劇本,下午和攝影組勘景,晚上整理自己的導演筆記。
筆記不再只是分鏡和調度,裡面多了演員狀態、預算控制和現場溝通。
第一周的每個晚上,他們都會視頻半小時。
倫敦比北京晚七個小時,她通常坐在片場化妝車裡吃午飯,他剛洗完澡坐在書房。
「今天拍得怎麼樣?」
「林賽讓我把同一場戲演了九遍。」
「九遍不算多。」
「你拍《第七層》最多多少遍?」
「二十七遍。」
「導演沒被你氣壞?」
「第二十二遍以後,他已經不想跟我講話。」
她咬著三明治笑了半天,包裝紙在收音孔旁邊沙沙作響。
「那我心裡舒服多了。」
「第九遍用了哪條?」
「第七遍,林賽覺得最後兩遍太熟練。」
「很正常,生活戲一旦演順了,反而容易留下設計痕跡。」
「你現在講話越來越像導演。」
「聯合製片人也算半個導演。」
「半個別太得意,等我回去檢查你的筆記。」
視頻結束以後,陳逸關掉書房的燈,客廳只剩窗外投進來的城市燈光。
以前異地時,他常在掛斷後繼續盯著聊天頁面,擔心漏掉她下一條消息。
現在手機放回桌面,他會去廚房洗掉杯子,再看半小時書。
她會回來。
這件事已經寫在衣櫃裡的兩套睡衣和玄關的兩雙拖鞋裡。
第二個周末,陳赤赤拎著兩盒水果來蹭飯。
門剛打開,他便伸長脖子往餐桌上看,鞋都沒換好就聞到了紅燒肉的糖香。
「我就知道你一個人在家肯定做好的。」
「誰告訴你我做紅燒肉?」
「小方,他講你今天沒去公司,上午還買了五花肉。」
陳逸接過水果,發現上面貼著樓下超市的促銷標籤。
「你來蹭飯,還監控我的採購記錄?」
「這叫關心已婚獨居男士。」
「你自己不是也有女朋友?」
「她今天拍GG,我自己吃飯沒意思。」
陳赤赤坐到餐桌邊,筷子剛拿起來就先夾走最大的一塊肉。
紅燒肉燉了一個半小時,瘦肉吸滿醬汁,肥肉用筷子輕輕一壓便分開。
「你這廚藝五年了還是這麼絕。」
陳逸給自己盛了半碗米飯,連頭都沒抬。
「天賦。」
陳赤赤咽下肉,翻了個毫不遮掩的白眼。
「你就裝吧,當年在我家連火鍋底料放多少水都不懂。」
「後來發現做飯沒難度。」
「沒難度你把姜拍成末?」
「哈妮克孜連這個都告訴你?」
「她走之前建了個群,群名叫陳逸獨居觀察小組。」
陳逸放下飯勺,拿起手機翻遍聯繫人列表,沒有找到任何相關群聊。
「為什麼沒有我?」
「觀察對象不需要加入。」
「還有誰?」
「我,小方,阿姨,紅姐,路晗,鄧朝。」
「她這是給我安排了七個監控。」
「紅姐基本不講話,鄧朝每天發養生連結,真正執行檢查的只有小方。」
陳赤赤又夾了一塊肉,筷子在盤邊碰出清脆的響聲。
「你別不知足,她以前出差還得擔心你會不會熬夜,現在敢走兩個月,說明放心了。」
「她昨晚視頻檢查了冰箱。」
「放心歸放心,檢查歸檢查,婚姻不衝突。」
吃完飯,陳赤赤沒有立刻走,抱著靠枕躺在沙發上看舊綜藝重播。
屏幕里正好是陳逸第一次去《五哈》的片段。
二十三歲的陳逸穿著節目組發的廉價外套,站在任務板前研究規則。
陳赤赤看了兩分鐘,伸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過來看,你當時臉上全是嫌棄。」
「我第一次錄節目,你們讓我在菜市場賣花。」
「賣得挺好,最後還多賺了二十。」
「那二十是老闆看我可憐補的。」
「觀眾不知道,節目裡剪得像你靠臉賺的。」
陳逸坐到單人椅上,屏幕中的自己正在跟攤主討價還價,動作還有些拘謹。
鏡頭轉到哈妮克孜時,她站在人群外看熱鬧,手裡拿著一枝沒賣出去的向日葵。
「你那時候看她了嗎?」
「沒有。」
「騙人,鏡頭裡你往那邊看了三次。」
「我在找出口。」
「菜市場出口在你背後。」
陳逸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陳赤赤抱著靠枕笑得肩膀亂晃。
「惱羞成怒了?」
「吃完就走,別影響我工作。」
「你老婆不在,你連待客耐心都縮水了。」
「她在的時候也不歡迎你躺沙發。」
陳赤赤臨走時從保鮮盒裡裝走半盒紅燒肉,還拍照發進了觀察小組。
陳逸的手機沒有群消息,只收到哈妮克孜單獨發來的控訴。
「你給他做紅燒肉,不給我留?」
「冰箱還有一盒,冷凍了。」
「那你寫名字。」
「寫誰的?」
「哈妮克孜專屬,陳赤赤禁止靠近。」
他找來便簽照著寫好,貼在保鮮盒正面,再拍照發給她。
「這樣滿意?」
「字太小,再描一遍。」
「人在倫敦,管得比在家還細。」
「這是合法權限。」
日子進入第三周後,視頻時間從每天變成兩天一次。
她開始拍夜戲,陳逸也進入項目籌備最忙的階段。
兩個人偶爾只能在對話框裡留一句收工和晚安,卻沒人因此追著解釋。
周四晚上,攝影組臨時取消會議,陳逸提前回了家。
書房角落堆著幾個婚前搬家時留下的紙箱,他找數據線時順手拆開最下面一個。
箱子裡是早期合同、節目胸牌和幾本已經卷邊的工作筆記。
一本灰色封皮的筆記本夾在資料中間,第一頁寫著小方的名字。
那時候小方剛成為他的臨時助理,做事還帶著學生社團的規整勁。
陳逸往後翻了幾頁,紙張邊緣已經泛黃,第一份通告單貼在透明膠帶下面。
整張紙只有一行安排。
《五哈》飛行嘉賓第二期第一天。
沒有商務,沒有採訪,沒有品牌拍攝,連結束時間都沒有寫。
最下面還有小方的手寫備註,提前半小時到,記得吃早飯。
陳逸用手機拍下這一頁,發進小方的私人對話框。
消息送達不到十秒,頂部便顯示正在輸入。
「你從哪裡翻出來的?」
「書房舊紙箱。」
「我都忘了這個了,那時還不會做正式通告單。」
「現在會了?」
「現在一天能給你排滿三張紙,你還嫌字多。」
「那時候為什麼只有一行?」
「你就一個工作,不寫這一行,咱倆第二天都不知道去哪兒。」
陳逸把筆記本放到檯燈下,透明膠帶已經失去黏性,右上角輕輕翹了起來。
五年前的紙片躺在眼前,薄得經不起再折一次。
窗外車燈掃過書房牆面,那一行字跟著亮了片刻,很快又落回暖黃燈光里。
小方的下一條消息隔了半分鐘才發來。
「老闆,你還記不記得,那天你差點連第二期都沒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