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你還記不記得，那天你差點連第二期都沒錄完？」
陳逸看著小方發來的消息，又翻回那張舊通告單：「記得，我把節目組的備用車當成了回酒店的車。」
「你都坐進去了，安全帶也系好了，要不是我追過去，你現在可能真去網際網路公司上班了。」
「當時錄製已經結束，我坐哪輛車有區別？」
「區別大了，那輛車拉道具，終點是倉庫，你差點跟二十箱泡沫板過夜。」
陳逸把翹起的透明膠帶重新壓平：「這段你五年沒提，我還以為你準備帶進棺材。」
「以前怕你滅口，現在我掌握公司行政和財務，你動不了我。」
「明早七點開機，你最好把這份自信帶到現場，六點五十看不見人，我扣你年終獎。」
小方發來一個閉嘴的表情，幾秒後又補了一條：「顧川今晚還在背第一場戲，緊張得晚飯都沒吃。」
「讓他把劇本合上，去吃東西，台詞背熟不等於戲能演。」
「我勸不動，他覺得第一天跟你演對手戲，少吃一頓能保持清醒。」
「那就告訴他，餓著拍八遍，我會讓食堂給他留八份盒飯。」
次日六點四十分，城西廢棄的消防培訓中心已經亮起片場燈，舊操場被軌道和線纜切成幾塊。
《第七層3》的場記板擺在走廊入口，完結季三個字印得很小，卻讓經過的人都多看了一眼。
陳逸換好溫知遠那件洗舊的深色外套，先繞著主場景走了一圈，隨後蹲下檢查地面的標記。
攝影指導把監視器轉向他：「昨晚試過軌道，第一場從檔案櫃推到審訊桌，玻璃會帶進半個機位。」
「玻璃角度往裡收，別靠後期擦，韓征進門時要讓觀眾先看見他的倒影。」
周遠拿著分鏡過來，鞋底踩過積灰的地磚：「聯合製片人一早就來搶導演的活？」
「我在替後期省錢，你可以把省下來的預算加到夜戲。」
「夜戲已經超了十一萬，你再加，美術組得拿消防水帶當電纜用。」
陳逸起身接過分鏡：「那就少燒一輛車，第三集那場爆炸對劇情沒用。」
工作室新簽的演員顧川站在走廊另一端，身上的灰色制服熨得很平，手裡的劇本卻卷出了毛邊。
他二十一歲，演過兩部校園劇，《第七層3》是他第一次進入長線懸疑項目，也是第一次擔任主要角色。
韓征是省廳派來的內部調查員，年輕，守程序，對溫知遠積累多年的辦案方式充滿戒備。
這個人物不負責襯托溫知遠，他會翻出舊案里的判斷失誤，也會逼溫知遠承認那些無法修補的代價。
顧川走近兩步，劇本被他捏在身側：「陳老師，我想再跟您順一遍第三段。」
「昨晚順了幾遍？」
「十五遍，後面那句我總覺得力量不夠。」
「先別找力量，你第一次來查一個功勳警察，心裡真有那麼穩？」
顧川把台詞頁翻出來：「韓征帶著正式調查令，他占程序上的優勢。」
「紙占優勢，人沒有，你進門先找出口，這個習慣可以留著。」
「可他不能讓溫知遠看出他緊張，不然對立感會弱。」
陳逸把他手中的劇本合上：「越想藏，越容易被看見，韓征也沒你想的那麼成熟。」
周遠在監視器後拍了兩下手，工作人員很快退出畫面，場記板在鏡頭前利落合下。
第一遍拍到顧川坐下，他提前避開了溫知遠的視線，下一句台詞卡在喉嚨里，尾音也散了。
周遠抬手截斷畫面：「顧川，別等陳逸給你遞情緒，你來這裡是查他，不是參加表演課。」
第二遍，他把台詞咬得太重，調查令拍在桌面上，紙頁滑出了鏡頭範圍。
第三遍，走位超過標記半步，玻璃反光把攝影機和收音杆全收了進去。
第四遍到第六遍，他每次都能修掉上一個問題，卻又會在別的位置露出排練留下的痕跡。
第七遍結束，顧川的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浸透，化妝師補過兩次，額角仍舊不斷滲出水光。
場務送來溫水，他只碰了一下杯沿：「導演，再來一次，我能找到那個狀態。」
「你每次都在找狀態，韓征已經在門外排了七遍隊，真正的調查員沒這麼多準備。」
周遠讓攝影組重置軌道，又朝陳逸偏了偏下巴：「你帶來的人，你處理。」
陳逸沒有立刻過去，先讓服裝組把顧川的領口鬆開半寸，又將桌上的調查令換成乾燥的新文件。
第八遍開始後，顧川的前半段終於順了，溫知遠起身靠近時，他卻本能地往後讓了半步。
那半步落在鏡頭裡很真實，可他隨即意識到自己退了，立刻往前補回位置，節奏徹底散掉。
周遠摘下耳機放在監視器邊：「休息十分鐘，燈光別關，攝影檢查剛才那段軌道。」
顧川坐在檔案櫃旁邊，礦泉水瓶貼著掌心，瓶身被體溫捂出一圈薄霧。
「對不起，第一場就拖全組，我剛才不該往後退，韓征沒理由怕溫知遠。」
「他有理由。」
陳逸拉過旁邊的摺疊椅，沒有坐到顧川正對面，「溫知遠查過十幾年重案，你只看過卷宗。」
「可劇本里寫他要壓住溫知遠，我退那一步，人物就矮了。」
「退了還能回來，硬撐著不退，觀眾只會看見你在演強。」
顧川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碰到牙齒才發覺太涼：「第九遍我不補位置？」
「別補，也別提前設計，你剛才看到我靠近，身體先替韓征做了選擇。」
陳逸替他把調查令放回文件袋：「當初帶我的前輩也給過我一句話，我借給你用一次。」
顧川抬起臉，汗水順著鬢角鑽進衣領，眼裡的慌亂終於有了可以落腳的位置。
「你的本能反應對這個角色是優勢，別丟掉。」
十分鐘後，第九遍重新開始，韓征推門進入檔案室，先掃過窗戶，再把調查令放到溫知遠面前。
「暫停參與舊港案，你手裡的資料和證物，今天之內全部移交。」
溫知遠沒有碰那份文件，只把桌邊的冷水推開：「你來之前，看完了幾本卷宗？」
「十七本，夠我看清你越過多少次程序，也夠我決定該不該讓你繼續碰這個案子。」
「十七本卷宗能裝下死者的名字，裝不下他們最後一頓飯，你查我可以，別碰現場的人。」
韓征起身壓近桌沿：「你把個人判斷放在程序前面，第一次救了人，第二次害死了搭檔，第三次呢？」
溫知遠扶著舊傷未愈的右肩站起來，兩人之間只隔著那份薄薄的調查令。
「真有第三次，我還是先把活著的人帶出去，處分留給你慢慢填。」
韓征撐住沒有退，溫知遠再近半步時，他的腳跟卻向後挪開，鞋底磨過地面上的舊灰。
這一次顧川沒有補回去，他把文件袋攥緊，又抬起下巴守住剩下的距離。
周遠盯著監視器看完最後三秒，抬手讓場記收板：「過了，保一條近景，剛才那半步給我留住。」
顧川靠回檔案櫃，胸口的起伏還沒壓穩，工作人員已經推著軌道開始更換機位。
「陳老師，剛才那遍，我好像沒聽見攝影機在動。」
「聽見也沒關係，別跟著它走，讓它來找你。」
第一周的拍攝比計劃快了半天，顧川再沒連續卡過三遍，韓征和溫知遠的碰撞也逐漸長出了鋒利的毛邊。
陳逸白天進入角色，收工後還要核對場景損耗，動作組每改一次設計，他都要重新確認右肩舊傷的限制。
周遠在周五夜戲結束後攔住他，把監視器里的最後一條回放重新放了一遍。
畫面中，溫知遠坐在空辦公室里吃一碗涼麵，遠處警笛響過，他沒有抬頭，只把筷子換到左手。
陳逸看完回放，先指向桌邊的卷宗：「第二個機位帶到封面了，這個案號應該屬於上一集。」
「我讓道具換，你先別管案號，看看你自己。」
「肩膀壓得還不夠，舊傷疼的時候，他不會把手臂完全放鬆。」
周遠按住暫停鍵，屏幕里的溫知遠正低頭挑開一根粘在一起的麵條。
「你現在的溫知遠比前兩季都好，因為你不再緊張了，一個不緊張的演員才能真正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