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的溫知遠比前兩季都好,因為你不再緊張了,一個不緊張的演員才能真正自由。」
陳逸當晚沒有接這句話,只把道具案號改正,又陪顧川補完那條近景才離開片場。
回家已過凌晨,周遠的評價仍留在他耳邊,和五年前菜市場裡那雙發抖的手疊在一起。
那時鏡頭往前推半米,他就會忘記原本要做什麼,現在十幾台機器圍著,他只看得見角色面前那碗面。
手機在玄關柜上亮起,倫敦正是下午,哈妮克孜發來一張陰沉街景,玻璃窗上全是細密水痕。
「收工了嗎,我這裡剛吃完午飯,今天的湯很難喝。」
「剛進門,你不是誇過劇組廚師做的蘑菇湯?」
「今天加了芹菜,整碗湯都被它毀了,我只吃了麵包。」
陳逸把手機架在廚房調料架上,打開視頻:「鏡頭往下,我看看你午飯還剩多少。」
「陳製片人,你的管理範圍是不是擴得太遠了?」
「工作室剛簽一個演員,已經夠我操心,你別主動加入。」
畫面晃了兩下,哈妮克孜把餐盒推到鏡頭前,麵包吃了半塊,湯幾乎沒動。
她臉上的片場妝還沒卸,發尾沾著室外的水汽,耳機線繞在圍巾邊緣。
「今天拍了幾場?」
「三場,下午還有一場室內戲,林賽把明天的夜戲提前了。」
「你最近不是總犯困,夜戲吃得消嗎?」
哈妮克孜拿起叉子,又將剩下的麵包掰成兩塊:「還行,可能倫敦一直下雨,人也跟著沒精神。」
「臉色不太好,讓助理陪你去片場醫務室看看。」
「化妝壓得白,卸了就正常,你不要隔著屏幕給人看病。」
她把麵包送到嘴邊,卻只咬掉一個小角,隨後低頭看了幾次手機屏幕外的位置。
陳逸洗完手也沒有離開鏡頭:「你有話要講,別拿那塊麵包拖時間。」
「我哪有拖時間,我只是今天胃口不太好。」
「剛才林賽從你後面走過兩次,你都沒跟她打招呼,這不是你。」
哈妮克孜把叉子壓在餐盒邊緣,金屬碰到塑料,輕輕彈了一下。
「你能不能偶爾遲鈍一點,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講。」
「那就從你已經確定的部分開始,剩下的不用現在下結論。」
畫面里只剩化妝車空調運轉的低響,她捧起溫水,杯沿貼了很久也沒有喝。
「我這周一直困,吃東西也不舒服,本來以為是連續夜戲累的。」
「還有呢?」
「生理期推遲了,我昨晚讓助理買了東西,今天早上測了一次。」
陳逸站在廚房水池前,水龍頭沒有關嚴,一滴水落進不鏽鋼槽,響得格外清楚。
她將手機往身前挪近,聲音隔著耳機線傳來:「我可能……懷孕了,驗孕棒是兩條槓,還沒去醫院確認。」
陳逸沒有去碰水龍頭,也沒有挪開視線,整整三秒只看著屏幕里的她。
三秒後,他低下臉笑了一會兒,肩膀跟著鬆開,掌心壓在冰涼的廚房檯面上。
哈妮克孜盯著他:「你笑什麼,我講得不夠清楚嗎?」
「很清楚,只是這個消息比今天的拍攝計劃改得大。」
「你先別笑,我現在也不知道準不準,助理買了兩個牌子,都是兩條。」
「有沒有腹痛或者其他不舒服,今天能不能約到醫院?」
「沒有特別難受,林賽認識一位醫生,明天上午可以過去。」
「先去醫院確認,不管結果怎麼樣都沒關係,我一直在。」
她鼻尖慢慢發紅,手裡的水杯換了個方向:「你不生氣嗎,時間真的不太好。」
「哪裡不好?」
「我還在倫敦拍戲,你的完結季剛開機,後面還有電影項目,我們甚至沒認真聊過孩子。」
陳逸用紙巾擦掉檯面上的水:「這些都能調整,項目晚一點不會消失,你也不用今天決定後面幾個月。」
「可你一直不喜歡計劃被打亂,我連明天早餐吃什麼都能改你半張行程表。」
「孩子又不是臨時加進來的商務拍攝,不能放在同一張表里。」
哈妮克孜把杯子放回桌上,指腹反覆壓著紙套邊緣:「如果是真的,你會不會覺得太快了?」
「什麼時間都好,你先告訴我,你自己想要這個結果嗎?」
她往化妝車門口看了一眼,助理的影子從磨砂玻璃外經過,卻沒有推門進來。
「我有點怕,也有點高興,看到第二條線的時候,我在洗手間坐了半個小時。」
「怕什麼?」
「怕拍攝影響它,也怕我現在什麼都不懂,還怕你人在北京,我連報告都得隔著屏幕給你看。」
「害怕可以一件一件處理,明天先確認,別提前把後面九個月全過一遍。」
「那你呢,你剛才除了笑,好像一點都不慌。」
「我現在很慌,只是離你七個時區,慌給你看也解決不了明天的預約。」
哈妮克孜抬手碰了碰屏幕,指尖正好壓住他視頻窗口裡的臉:「你要是在這裡就好了。」
「我現在訂票,明早能到。」
「不行,你第一周剛拍完,顧川的戲還沒穩定,聯合製片人突然走了,整個組都得猜。」
「讓他們猜我去倫敦處理家庭事務,猜不到孩子身上。」
「先別來,等檢查結果,真有需要我會讓你來,我不會硬撐。」
陳逸拉開冰箱取出一瓶水,擰開以後沒有喝:「明天誰陪你?」
「助理陪我,林賽也讓製片組的司機送,醫院那邊已經留了預約。」
「檢查結束先別急著回片場,把醫生允許的工作範圍確認清楚。」
「我知道,你不要現在變成孕期管理系統,我還沒有正式拿到結果。」
「以前的系統沒我這麼好用,至少我不會突然扣你獎勵。」
她被這句話逗得低頭笑了一陣,眼角殘留的水光被髮絲遮住,情緒也終於松下來。
化妝車外有人敲門,場務隔著門提醒她十分鐘後準備下一場。
「我要去拍了,今晚不能再測,助理把剩下那支收起來了。」
「別空腹進場,把那半塊麵包吃完,芹菜湯可以留著。」
「你現在講吃飯的時候特別像我爸,他也總覺得一塊麵包能解決所有問題。」
「等確認以後,你可以把這個評價告訴他,現在先保密。」
「雙方父母也不講嗎?」
「明天拿到結果再講,今晚讓他們睡好,你也別一個人查到凌晨。」
哈妮克孜拿起麵包,順著他的視線咬下兩口:「這樣可以了嗎,陳先生?」
「再喝半杯水,然後去工作,收工給我留消息,不用等我醒。」
「你今晚能睡著?」
「不一定,但我會躺著,至少不讓你抓到我熬夜的證據。」
「你把廚房燈關了再去睡,鏡頭後面亮得跟便利店一樣。」
視頻切斷後,廚房只剩冰箱壓縮機的低鳴,陳逸關掉頂燈,拿著手機走進書房。
桌上的《第七層3》拍攝表鋪到下周,顧川的對手戲占了四天,他的手指沿著日期慢慢划過。
如果檢查結果確定,他得重新安排倫敦行程,還得先了解她剩餘戲份里有哪些高強度場次。
瀏覽器打開後,他輸入了一行字,又全部刪掉,最後只留下倫敦醫院的地址和明天的預約時間。
網上能找到的內容太雜,他沒有繼續往下翻,只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放在枕邊充電。
天亮以後,他比鬧鐘早醒四十分鐘,屏幕上有她凌晨收工後留下的照片,驗孕棒被裝在透明袋裡。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睡醒了,準備去醫院,你不要一直盯手機。」
陳逸照常洗漱,照常去片場,拍完上午第一場時,倫敦那邊剛進入醫院的預約時間。
顧川坐在監視器旁等下一條戲,發現他第三次拿起手機,終於沒忍住靠近半步。
「陳老師,組裡出什麼事了嗎,您今天總在看時間。」
「家裡的事,還沒確定,你把第三場的韓征先準備好。」
「需要調整拍攝的話,我可以把周末兩場提前,不用顧慮我。」
「等結果出來再安排,現在所有人按原計劃走。」
中午一點,手機依舊沒有消息,陳逸吃完半份盒飯,又跟動作組核對完下午的追捕路線。
兩點四十分,周遠剛準備開第二機位,他口袋裡的手機連續振動,屏幕跳出她的視頻邀請。
陳逸走到廢棄教室的窗口邊接通,畫面里的哈妮克孜戴著口罩,手中攥著一張摺疊的檢查單。
她看了他兩秒,像是終於找回從醫院一路攥到現在的那口氣:「確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