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了。」
哈妮克孜把檢查單舉到鏡頭前，口罩邊緣被呼吸吹得輕輕起伏：「醫生確認懷孕六周，目前各項指標正常。」
陳逸扶著教室窗台，片場機器運轉的雜音從走廊傳來，他卻只盯著那張折了兩次的檢查單。
「你先恭喜我一下行不行？」
哈妮克孜把檢查單收回來，眼裡那點期待沒藏住：「陳先生，你剛知道自己要當爸爸，第一句話居然是檢查拍攝計劃。」
「昨天已經高興過了，今天得處理眼前的問題。」
「昨天你只顧著笑，還讓我把剩下的麵包吃完。」
「所以今天補上。」
陳逸朝走廊另一端看了一眼，確認沒人靠近，才重新靠近屏幕：「陳太太，恭喜你，也恭喜我。」
她隔著口罩笑起來，肩膀終於鬆了些：「這個版本還算合格。」
「醫生怎麼安排？」
「沒有腹痛，也沒有其他異常，暫時不用特別干預。」
哈妮克孜展開檢查單，指尖沿著英文醫囑往下移：「飲食規律，保證睡眠，四周後複查，還有葉酸要繼續吃。」
「夜戲呢？」
「我和林賽聊過了，剩餘三周沒有動作戲，大部分場景都在室內。」
她把鏡頭轉向旁邊，桌面放著剛調整好的拍攝表：「連續夜班拆開了，每天拍攝不超過十小時，通勤也換成劇組的車。」
「十小時還是太長。」
「正常拍攝不會一直站著，中間有休息，醫生看過計劃。」
哈妮克孜拿起桌上的溫水，杯壁貼著掌心：「林賽還準備把最後一場雨戲改到棚內，我已經給全組添麻煩了。」
「調整拍攝屬於製片組的工作，你沒有添麻煩。」
「電影拍到一半，女主角忽然懷孕，這事放在哪個劇組都不算小。」
「你沒有瞞著，也沒有堅持拍危險場面，剩下的交給專業人員處理。」
陳逸將手機換到另一隻手，片場的場務從門邊經過，他側身擋住屏幕：「你今天還回片場？」
「下午有兩場坐著拍的室內戲，晚上七點收工。」
「醫務室離現場多遠？」
「走路三分鐘，助理全程跟著。」
「當地醫院有二十四小時聯繫電話嗎？」
「檢查單背面寫著。」
哈妮克孜把紙翻過來給他看，終於忍不住用指尖敲了敲屏幕：「你是不是準備把整家醫院搬進化妝車？」
「搬不進去，所以我讓小方安排了一位專業陪護。」
「什麼專業陪護？」
「有產科護理經驗，英語和中文都能正常溝通，明晚飛倫敦。」
她摘下口罩，臉上的驚訝比剛才看見檢查結果時還明顯：「陳逸，我才六周，醫生都沒讓我住院。」
「她不干涉你拍戲，只負責飲食和突發情況。」
「劇組有醫務室，林賽也安排了司機，助理還天天跟著我。」
「她們不會每天核對你的藥，也不知道你凌晨噁心時該聯繫哪家醫院。」
「我只是吃不下東西，沒有嚴重到需要專人照顧。」
哈妮克孜把檢查單放回文件袋，塑料邊緣擦過桌面：「再多來一個人，全劇組都能猜到。」
「對外身份用生活助理，合同有保密條款。」
「你已經安排完了，還裝得像在跟我商量。」
「機票可以退，你真不需要，我現在讓小方取消。」
陳逸看著她屏幕里的臉，沒有繼續催：「可你留在倫敦三周，我白天拍戲，晚上也不可能隨時接到電話。」
化妝車外有人推著器材經過，輪子壓過接縫，連續響了幾下。
哈妮克孜用手背貼了貼微涼的杯壁，隔了片刻才把水送到唇邊。
「她真的只管生活，不會拿著食譜追在我後面？」
「她聽你的安排。」
「也不會每天向你匯報我吃了幾口飯？」
「涉及安全的事會聯繫我，其他內容歸你決定。」
「那你為什麼還要找她？」
「哪怕你覺得沒必要，讓我安心。」
陳逸把手機貼近耳邊，教室里殘留的粉塵氣味鑽進鼻腔：「我現在過去要十幾個小時，總得有人替我守在你旁邊。」
哈妮克孜捏著檢查單的一角，壓出的小摺痕又被她慢慢撫平：「你這樣講，我再拒絕就顯得很沒良心。」
「可以繼續拒絕，我承擔退票費。」
「讓她來吧，但不能影響劇組，也不能把我當病人。」
「好。」
「還有，我每天只發一次飲食情況，你不許隔兩個小時檢查。」
「這條需要重新談。」
「沒得談。」
她把手機靠在水杯旁，重新戴好口罩：「林賽給我放了半天假，下午那兩場拍完就回酒店。」
「晚餐別只吃麵包。」
「陪護還沒到，你已經提前上崗了？」
「遠程試用期。」
哈妮克孜拿起檢查單，走出化妝車時腳步比平常慢了些：「陳逸，我剛才在醫院聽到六周的時候，忽然覺得很奇怪。」
「哪裡奇怪？」
「它現在大概只有一點點，我卻已經開始擔心它會不會冷，會不會被片場的燈吵到。」
「醫生有沒有告訴你，這個階段聽不到片場的燈？」
「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她走到停車區，倫敦的雨剛停，車門上積著一層細小水珠：「昨天還只是兩條線，今天就有了具體的時間。」
「六周。」
「對，六周。」
她坐進車裡，把安全帶從腹前拉過，動作比過去更輕：「你聽到這個數字，有沒有真實一點？」
「有。」
「什麼感覺？」
陳逸看向操場上正在重新鋪設的軌道，顧川抱著劇本等在監視器旁，遠處有人催下一場準備。
「想把三周改成三天。」
「你別衝動，我拍完就回來。」
「我不影響你收尾。」
「孩子也不會影響。」
哈妮克孜調整好安全帶，指尖貼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我已經和林賽講清楚了，能拍的正常拍，不能拍的及時改。」
「難受就停，別覺得全組都在等你。」
「我現在比以前會保護自己，你應該知道。」
「知道，所以我沒有直接去機場。」
「這也值得表揚？」
「對我來說，值得。」
她笑著靠回座椅，司機發動汽車，雨刷把擋風玻璃上的水痕推向兩側：「那你去拍戲吧，晚上我把完整報告發給你。」
「父母那邊等你收工後一起打電話？」
「先打給你媽媽，她肯定已經急壞了。」
「她不知道檢查的事。」
「她昨天給我發了四條消息，前兩條是天氣，後兩條全是讓我按時吃飯。」
「可能只是正常關心。」
「你媽媽平時不會凌晨三點關心倫敦天氣。」
下午拍攝結束，哈妮克孜回到酒店，陪護的資料已經發到她郵箱。
兩人核對完經歷和保密協議，才接通陳逸母親的視頻。
陳逸母親剛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摘，看到屏幕里的兩個人便把手機扶穩：「怎麼忽然一起打過來，是不是小哈身體不舒服？」
「媽，我沒事。」
哈妮克孜把檢查單貼近鏡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家裡可能要多一個人了。」
「多一個人？」
陳逸母親湊近屏幕，看清報告上的日期後，手掌直接蓋住了嘴：「真有了？」
「六周，今天剛確認。」
「我要當奶奶了。」
她扯下圍裙擦了擦眼角，手機鏡頭跟著晃個不停：「你們等著，我去拿本子，醫生有沒有交代吃什麼，倫敦那邊能不能買到小米？」
「媽，醫生只讓正常飲食。」
「你先別插話。」
陳逸母親把手機放在餐桌上，轉身翻出一支筆：「小哈現在還吐不吐，晚上睡得好不好，工作能不能停幾天？」
「目前只是胃口差，剩餘三周沒有危險戲，我會照顧好自己。」
「拍戲的事聽醫生，千萬別硬撐，想吃什麼就告訴我。」
她寫了半頁紙，又抬手抹過臉頰：「回來以後住家裡幾天吧，我給你們做飯。」
「我們回北京先複查，之後過去看您。」
「好，怎麼都好。」
視頻結束後，陳逸又陪哈妮克孜撥通她父母的電話。
她母親追著確認了醫院和返程日期，父親始終沒有插話，只在屏幕另一端接過檢查單看了很久。
當晚陳逸洗完澡，手機接到一通單獨來電。
哈妮克孜父親沒有寒暄，聽筒里只剩家中鐘錶走動的輕響。
「照顧好她。」
陳逸握緊手機，站在兩個人共同選定的嬰兒房門外：「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