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以後，陳逸仍站在嬰兒房門外，掌心貼著冰涼的門把，半晌才回到書房。
倫敦的檢查報告已經傳進郵箱，他逐項看完醫囑，又把醫院聯繫電話存進手機，備註改成哈妮克孜倫敦就診。
小方的電話緊跟著打進來，背景里鍵盤敲得飛快：「陪護明晚落地，酒店已經加開房間，保密協議也簽完了。」
「辛苦費按海外標準加一檔，她臨時調班也要補貼，別讓人家替我們承擔成本。」
「安排好了，她以前做過駐外陪護，知道劇組工作節奏，不會舉著葉酸追人。」
陳逸翻開《第七層3》的排期表，指尖落在殺青日期後面：「我後面的電影推到明年，三個商務活動取消，頒獎禮只保留必須到場的。」
鍵盤聲斷了兩秒，小方重新敲起來：「電影那邊已經簽了意向，推遲需要跟聯合出品方談。」
「我去談，檔期損失按合同承擔，別拿哈妮克孜懷孕當談判條件。」
「明白，對外只講個人安排調整，具體原因不透露。」
陳逸又翻過一頁：「今年不接常駐綜藝，短期飛行也先停，能線上完成的宣傳別讓我跑外地。」
小方把原本排到年底的行程調出來，滑鼠滾輪響了很久：「你這是準備把工作量砍掉一半。」
「她回來以後，我要陪完整個孕期，產檢時間不能跟項目搶。」
「你做的決定，我全力配合，只要你別過兩個月又嫌自己閒。」
「我不會閒，《第七層3》後期還有三個月，工作室的項目也得推進。」
「在家開會，陪產檢，研究劇本，順便監督孕婦吃飯，你這日程聽著比以前還滿。」
陳逸靠進椅背，視線掃過那扇空著的房門：「至少晚上在家，她需要人的時候不用算時差。」
小方將調整後的行程發來，大片空白從十一月鋪到次年春天，和陳逸過去密不透風的安排完全不同。
「還有一件事，你那部導演首作正在談演員，要不要連籌備也延後？」
「演員照常接觸，美術和選景繼續做，正式開機等孩子出生以後。」
「投資方可能擔心你臨時變卦，我得先給他們一個穩定預期。」
「讓他們擔心，我拿自己的錢做項目，不需要拿家裡人的時間換信任。」
小方在電話那邊笑了兩聲：「行，你負責硬氣，我負責跟他們講人話。」
「明早把新版排期帶到片場，別在工作群里發，周遠看見空檔會給我塞補拍。」
「周導已經盯上你了，他剛才還找我要你十二月的時間。」
「告訴他沒有，溫知遠殺青以後只剩後期，不接受臨時加戲。」
第二天收工後，小方抱著兩份文件來到家裡，進門便看見書房地上擺滿紙箱，原本放攝影器材的架子已經空了。
陳逸把幾本育兒資料按月份分開，電腦里還開著醫院發布的孕期指南：「排期放桌上，你先替我把那箱舊設備搬出去。」
「老闆，我現在兼任經紀人，工作室負責人，還有家庭裝修搬運工？」
「年底獎金多加一項體力補助，你可以選擇接受。」
小方認命地抱起紙箱，走到門邊又回頭：「這些書是今天買的，你已經貼了這麼多標籤？」
「前期檢查，飲食，睡眠，旅行注意事項，每個階段的重點不一樣。」
「醫生會告訴你們，你不用提前把九個月全學完。」
「醫生每次只見十幾分鐘，我總不能把所有問題都留到診室。」
小方看著滿桌便簽，拿起其中一本翻了幾頁：「你研究溫知遠的創傷反應，也沒畫過這麼細的時間表。」
「角色演錯了可以重拍，這個不行。」
「你這樣挺嚇人，哈妮克孜回來以後，可能先把這些書鎖起來。」
陳逸從抽屜里取出軟尺，量過書架與牆面的距離：「她不喜歡被人當病人，我只負責準備，不負責替她決定。」
「這句話記牢，尤其進產檢室以後，醫生跟她講話，你別在旁邊搶著回應。」
「我有分寸。」
「你昨天隔著七個時區安排陪護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很有分寸。」
門鈴在這時響了兩遍，陳赤赤拎著一袋食材進門，剛換好鞋便被書房裡的陣勢吸引過來。
他抽出一本新生兒護理，封面還夾著書店小票：「你是要考母嬰師資格證嗎，考試日期定了沒有？」
「你來做什麼？」
「阿姨讓我送土雞，順便看看準爸爸有沒有緊張到把家拆了。」
陳赤赤伸手撥了撥彩色標籤：「孕婦能不能坐飛機，前三個月吃什麼，怎麼緩解噁心，你連頁碼都做了索引。」
「看完方便查，不然每次都得重新翻。」
「你當初準備影帝那部電影，也只寫了兩本人物筆記，現在這裡有六本。」
小方抱著紙箱從兩人身後經過：「別刺激他，他昨晚還讓我查北京所有夜間產科急診。」
「查到了嗎？」
「查到了，他按距離和通勤時間做了表，還準備給常用路線標施工路段。」
陳赤赤把書放回原位，靠著櫃門笑了半天：「孩子還沒回北京，爸爸已經把高考路線安排好了。」
「你再多講一句，土雞原樣帶走。」
「別，我是來送溫暖的，順便代表觀察小組驗收你有沒有按時吃飯。」
陳逸關掉電腦，將兩人趕出書房：「排期看完就走，廚房裡的東西誰都別碰，那是她回來以後要用的。」
「還有三周呢，你現在就開始護食？」
「冷凍櫃裡有標籤，想吃自己買。」
哈妮克孜留在倫敦的三周，陳逸依舊每天六點進組，白天完成表演，收工後處理製片事務。
視頻從每天一次改成固定時段，陪護只反饋必要情況，她今天吃了什麼，走了多久，全由她自己決定要不要分享。
第十天夜裡，她拍完最後一場雨戲，裹著劇組的厚外套接通視頻：「棚里的雨比真的還冷，林賽讓我明天休息。」
「有沒有淋到頭髮，衣服換了嗎？」
「雨落不到我身上，鏡頭只拍玻璃，你別把製片組想得那麼不專業。」
陳逸把準備追問的話換了方向：「那就睡到自然醒，醒了記得吃東西。」
「陳先生進步很大，今天居然沒有要求我匯報早餐內容。」
「我把這項權利交給你了。」
「暫時合格，等我回來再決定要不要轉正。」
拍攝進入最後一周，溫知遠與韓征的關係也走到收束，舊港案留下的誤判被重新攤在兩人面前。
鏡頭裡的溫知遠沒有替自己辯解，只把搭檔遺留的警號放回證物袋，又將最後一份現場權限交給韓征。
顧川接過證物袋，手掌壓著封口：「你不怕我把過去幾年全推翻？」
「能推翻就推，錯的東西留得再久，也不會自己變對。」
「那你以後做什麼？」
「先把肩膀治好，再找家麵館，吃一碗熱的。」
這場戲拍完，周遠沒有立刻喊下一條，只將回放拖到陳逸把警號裝進證物袋的那幾秒。
畫面里那雙手依舊克制，卻少了前兩季的狠勁，連處理舊傷時都保留著對活人的耐心。
周遠摘下耳機，拿分鏡本敲了敲監視器：「你最近很奇怪，溫知遠也被你帶得不一樣了。」
「哪一段有問題？」
「沒有問題，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以前他把人救出來，眼裡還留著案子。」
陳逸看完最後一遍回放，拿起桌邊的水：「這一季他準備離開了，總得學會看看案子外面的人。」
周遠抬眼打量他片刻，手裡的分鏡本慢慢合上：「你這一季的溫知遠，有一種以前沒有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