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莊園,書房。
季言也盯著落款處那個名字,沈硯。
這兩個字,時隔十二年,依然讓他的心,恨得鮮血淋漓。
季言轉過身,幾乎有些不受控制,一把將書桌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
他撐著桌沿,肩膀劇烈起伏,再端不住冷靜自持,清朗從容的模樣。
還是這樣,哪怕鬥了那麼多年,一遇到那個男人的事,他依舊控不住情緒。
溫家、裴家,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司凜開著布加迪,往市中心皇庭的方向駛去。
車子拐進停車場,他看見了三輛熟悉的車。
他們都在。
沒有人開口約,但不約而同,他們都來了。
司凜熄火下車,走進電梯。
鏡面映出他自己的臉,輪廓分明,表情冷硬,他已經是大人了。
但司凜的思緒,卻往另一個方向沉下去。
那年,他們十歲。
從七歲到十歲的三年,沈硯和他們的關係算不上頂頂親密,但也不算疏遠。
他偶爾來司家,陪他們打遊戲,跟他們談論時政,一針見血,從不藏私。
他們大多時候,據理力爭,但都爭論不過。
沈硯不像其他人那樣討好他們,也不像老師那樣一板一眼。
他平等地對待這四個小少爺,這讓習慣了被捧在天上的他們覺得舒服。
但他也時常打擊他們,卻又能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最後,小少爺們不得不承認,沈硯確實比他們天才一點點。
不過那是因為他們還小,再過幾年沈硯老了,就該是地位反轉的時候了。
他們都是那麼以為的,他們覺得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可在未來之前,先來的是槍擊聲、烈火、貴族旗幟一面面倒下的戰爭。
沈硯,帶著平民階層,反了。
消息傳到司家的時候,小裴衡、小溫衍都在,小季言有事沒來。
小司凜第一反應是不信的,站起來就往外沖。
他性子執拗,不承認自己看走了眼。
沈硯前兩天還坐在這裡跟他們談民生,怎麼可能轉頭就反了。
他要去找他當面對峙。
司霆趕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來,抬手就是一巴掌。
小裴衡被嚇到,往後縮了一步,小溫衍也愣在原地。
這是司凜從小到大,第一次挨打。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父親。
司霆子嗣艱難,已經並不算年輕了,更因為沈硯的事,一夜之間,鬢角生了幾縷白髮。
他抓著小司凜的肩膀,手指幾乎嵌進他的手臂,「你現在是要去幹什麼?」
「去給沈硯送質子,讓他拿槍指著你,來威脅司家,向我叫陣嗎?」
小司凜搖頭,「不是的爸爸,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怎麼會是沈硯呢?」
「他前兩天還來了我們家,你跟他接觸不多,你不知道,他人很好的……」
「司凜!」司霆打斷他,聲音里滿是失望。
「你還要執拗到什麼時候?不管他曾經是多麼好的人,現在的事實就是,沈硯代表平民階級,要反了四大貴族。」
司霆轉過身,吩咐屬下,「把小少爺帶走。」
小司凜站著沒動,「爸爸,我要跟你一起。」
司霆回過頭,以為他還在胡鬧,正要呵斥。
小司凜抬起頭,先一步開口,「您在的地方一定是安全的,如果您都受不住了,我還能活嗎?」
「司家的少爺,不能是個連戰爭都不敢看的廢物。」
司霆看著兒子。
小司凜站在那裡,白色小襯衫,黑色短褲,左臉上還帶著掌痕,但那雙眼睛執拗、不肯服輸。
他第一次,沒有把司凜當成孩子。
「好,那你就一起。」
「你金尊玉貴了這麼些年,也該好好去看看,除了錢,你將來還會擁有怎樣的權,怎樣的勢。」
「當然,你也要有能力,掌控得起這樣龐大的權力。」
在大後方的營地,小司凜通過監控看見了沈硯。
他站在一片廢墟前面,身後是燃燒的路障和倒塌的貴族旗幟。
他穿一身黑色作戰服,和平時那個穿白襯衫、笑著揉他們頭髮的男人判若兩人。
他拔槍的動作乾淨利落,毫不猶豫。
槍口對準的是季家一個旁支,那人平時看人的時候總是笑笑的,看見他們四個小少爺恭恭敬敬鞠躬的時候,眼底也總是格外歡喜些。
一聲槍響,一槍爆頭。
那樣尋常的笑容,再也看不到了。
小司凜盯著監控屏幕,手指慢慢攥緊。
原來沈硯不止遊戲打得好,槍法也這麼准。
毫無疑問,最先被攻破的,就是季家。
季家之後是溫家,再然後是裴家。
三家都死了不少旁支。
唯獨司家,因為單傳、隱世少出、兵力強橫,是唯一沒有被徹底攻破的。
其實,兩方軍隊並不是勢均力敵,甚至貴族穩占上風,武器、裝備、訓練,每一樣都碾壓平民。
可沈硯,有民心。
那群手無寸鐵的平民,居然可以為了理想拼上性命,拿血肉硬抗尖兵利器。
他們無畏犧牲。
貴族的軍隊在龐大的民眾面前,根本經不起消耗。
司家率先提出和談,其他三家附議。
當時的總統是季家旁支,他自請下台。
沈硯掌權。
就此,聖華結束了長達千年的貴族統治,開啟了人人平等的和平新時代。
電梯「叮」的一聲,頂層到了。
司凜從回憶里抽身,推開包廂的門。
入目就是一片狼藉的射擊區,靶紙上全是十環的彈孔,消音槍一把又一把,還擱在檯面上。
槍,在現今,已經是違禁品。
但在暗中掌管軍隊的四大財團這裡,依舊是唾手可得。
季言、溫衍、裴衡,都在一旁沉默喝酒。
司凜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開了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季言先開口,「我還記得,我有個表叔叔,他每次見到我,都會彎腰鞠躬,笑得特別歡喜。」
「可是最後,他死的時候連眼睛都沒閉上。」
沒有人說話。
裴衡忽然開口,「他說要我們當眾道歉,對那群特招生道歉。」
「那群無知平民,到底有什麼重要的?」
「你們說,他是不是從三年前,就開始等著這一天,開始想著算計我們。」
「說不好,畢竟他太了解我們了。」溫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