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不到,南郊露天大教堂已經被層層清場。
今日天氣好得不合時宜,陽光落在白色長椅上,清透聖潔。
可落座的人,沒有一個人關心天氣。
沈硯的邀請函寫得體面,時間地點也清清楚楚。
可越是如此,貴族們越不敢大意。
才剛把那些髒事壓下去,誰都不信沈硯會無緣無故請大家來敘舊。
教堂外圍全是貴族的人。
霍家旁支帶了二十幾個近衛,黑壓壓站在西側矮牆後面。
許家更誇張,從山道開始就設了卡,幾步一個人。
江家外戚來的是幾個年輕後輩,個個西裝革履,後腰卻都鼓著。
還有些早就沒落的小家族,擠在後面幾排,臉上按不住的恨意。
他們當中有人的父親死在十二年前的動亂里,有人的產業被那次政權更迭連根拔起。
這些年縮著脖子過日子,今天是憋著一口氣,集體來討債的。
誰都知道,這座教堂今天,勢必會見血。
阮棠被司凜牽著往裡走,白色裙擺被風帶起一截,露出細白腳踝。
她察覺到四周那些視線,有的落在司凜身上,畢恭畢敬;
有的落在她臉上,驚疑又探究。
司凜步子沒變,只把她往身側帶了帶,高大的身子擋住大半窺探。
第一排右側,季言已經在了。
他沉默坐著,跟周圍人都隔著一層。
身後跟著兩個季家的人,也都識趣地退在幾步外,不敢靠近。
司凜腳步頓了頓,問旁邊的顧北珩:「季言什麼時候來的?」
顧北珩立刻起身,壓低聲音:「不清楚,我來時還沒幾個人,季少爺已經坐下了。」
司凜皺眉,他猜到季言會早來,卻沒想到這麼早。
司凜牽著阮棠走過去。
小姑娘今天穿得素淨,白色長裙,長發半挽,耳邊別一枚很小的珍珠髮夾。
她跟在司凜身後,看見季言,先探出半張臉。
季言轉頭,見是司凜,臉色緩了些,點頭打招呼,「來了。」
可目光落到阮棠身上,眉頭又皺起來,明顯不歡迎。
小姑娘才不管他什麼表情,越是不歡迎,她越是嬌縱。
阮棠堂堂正正走到季言旁邊,在本來是司凜的位置坐下來。
坐下去還不算,她偏過頭,沖季言輕輕哼了一聲,小下巴抬起來,赤裸裸裸地寫著:她也不待見他。
季言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轉頭看司凜,眼神很明白:你也不管?
司凜看著這一幕,不知怎麼,心頭的鬱氣莫名就散了。
他輕咳一聲,伸手拍了拍季言的肩膀,帶著點壓不住的笑意:「我慣壞了,你多擔待。」
季言給了司凜一個白眼,沒再說什麼。
人倒不像剛才那般陰鬱了。
司凜走到阮棠身邊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撈過來,捏在掌心裡慢慢把玩。
小姑娘手指細白,軟得像沒骨頭。
她不樂意,掙了一下。
「別鬧。」司凜側過頭,低聲說。
阮棠瞧他一眼,到底沒再動作。
前排氣氛一松,後排的人也跟著鬆了口氣。
剛才季言一聲不吭地坐在那,滿臉苦大仇深,誰都不敢出聲。
畢竟這位季家少爺,只是看著最清朗,實際腹黑得很。
司凜偏頭看向季言:「你收到信了嗎?」
季言沒聽明白,「什麼信?」
「沈硯的信。」司凜盯著他,「除了邀請函之外。」
季言沉默了一瞬,搖頭,「只有邀請函。」
司凜不明白,為什麼季言沒有? 明明季言,才是沈硯最該說謝謝和對不起的那個。
——
兩點整,又是兩輛車幾乎同時停在教堂門口。
溫衍和裴衡卡點下車,一前一後走進教堂。
裴衡臉色不虞。
溫衍倒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甚至還朝阮棠笑了一下。
兩人在司凜另一側坐下。
沒過兩分鐘,駛來一輛極普通的黑色轎車。
滿場近百名貴族同時坐直了身子,有人悄悄把手伸進外套內側,壓住槍械,嚴陣以待。
車門打開,沈硯走了下來。
他瘦了很多。
淺色襯衫,外面搭了件極薄的風衣。
但那張臉清雋依舊,看不出多少病態,反倒比在任時多了幾分沉靜。
陽光落在他身上,乾淨得讓人恍惚。
阮棠發現,季言在緊張,場上很多人,也都很緊張。
恨是真的,懼也是真的。
沈硯穿過長椅之間的過道,目不斜視。
有人的手已經按在槍上卻遲遲沒敢抽出來。
而沈硯身後居然只跟了沈渡一人,再沒有別人。
今日這一局,他竟是真敢來?
沈硯走上台前,站定。
先看向第一排,目光從司凜、裴衡、溫衍,最後落在季言身上。
阮棠看見季言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拳。
沈硯輕輕笑了一下,「都到齊了。」
那語氣太熟稔,好像今天不是來做決斷,而是來敘舊一般。
隨後,他身後的大屏幕驟然亮起。
第一張,是黑白名單。
密密麻麻的名字,旁邊標註著日期。
第二張,聖瀾霸凌。
能看清裴衡把方兆陽踩在腳底,司凜一腳踢開林曉葵。
第三張,嘉年華獵艷場,奢牌店二樓,那些年輕的、半裸的、被金錢圈養的身體。
一幀一幀,像被人生生撕開的舊皮。
底下已經有人坐不住了。
顧北珩臉色鐵青,江嶼白也沒好到哪去。
裴衡猛地拍了下扶手,就要起身,被溫衍一把按住。
沈硯注意到動靜,淡淡說,「別著急,後面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