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沒答,卻瞧見皇甫策正從外邊走進來。
他看了眼武岩手裡的斷扇,嘆了口氣,「武都頭,這是摺扇。」
武岩一愣,「摺扇?我還當是哪個篾匠把扇子做殘了,他拿在手裡裝樣。」
皇甫策嘴角抽了抽,「這是東邊小島上傳過來的番邦貢物。扇骨用烏木,扇面用絹,扇柄鑲銀。在州城一柄就值五貫,若扇面是名家手筆,十貫也值得。」
武岩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半截扇柄,臉色慢慢變了,「十貫?」
他連忙蹲下去,把地上那兩截扇骨扇面也撿起來,拼在一起看了看。扇面裂了,扇骨斷了兩根。
武岩嘴角抽了抽,把兩截斷扇捧在手裡,像捧著一隻死雞,「虧大了!我方才那一腳,踩沒十貫錢!」
皇甫策可不是自己回來的,他身後跟著四名青壯,各捧一筐帳本進來,往花廳角落一放。帳本堆得冒尖,繩結都沒來得及解開。
四人之後,還墜著兩個小尾巴,此時也進了花廳。
張三郎抬眼觀瞧,猜到臉哭花的小短腿,定是嚴世忠孫子板哥兒。牽著他小手,胳膊上蹭破了塊皮,還在小聲哄著他的,定是使女錦兒。
劉庚癱在座位上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條離了水的魚,眼底全是驚恐。張三郎竟然不惜得罪王家,硬是將這兩個孩子搜了出來!
再加上方才孫繼祖槍挑王正四個護衛,劉庚腦子裡那點盤算全散了,他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劉庚伸手抓住椅子扶手,手指頭使了力,屁股剛離座半寸,又跌回去。他想開口解釋,「三官人,我……」話到嘴邊,只發出半聲干響,喉嚨像被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下擺,臉上先是青白不定,漸漸連脖子都紅了。那片濕痕慢慢洇開,從褲襠一直洇到椅面,順著椅腿往下滴。
他張著嘴,好半天沒合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花廳里一股血腥味,混著劉庚身上那股尿臊氣,越來越重。
王朝馬漢鼻子抽了抽,互相看了看,誰也沒笑出聲,只是悄悄後退了一步。
張三郎沒理他這茬,把花廳當臨時指揮的地方,一道一道發令。
他先朝武岩道,「武都頭,你帶二十名弓手留下。把劉家的家眷集中看押在後院幾間房內,不許打罵,不許走漏,不許私拿財貨,等候縣衙處置。」
武岩連忙把兩截斷扇揣進懷裡,抱拳應下。
他又朝孫繼祖拱了拱手,隨即退出花廳。
張三郎又轉向皇甫策,「皇甫先生,你拿顧縣丞手令,與霍人英帶三十名青壯增援賀攔頭。會合他手下街子,先把醉花陰封了,搜查有沒有其他女童被困。」
皇甫策接過手令,「三官人,醉花陰那邊若有人攔呢?」
張三郎面無表情,「誰攔抓誰,都扔到縣牢醒醒酒。」
皇甫策嘴角抽動,應聲去了。
郭人傑見張三郎點頭,連忙跟上去護衛在後。
張三郎抽出劉家鋪產清單,遞給孫繼祖,「孫縣尉,勞你帶五十名弓手,把劉家所有鋪產查封。鋪面、貨棧、行院、邸店,一處不漏。」
孫繼祖接過清單撇了撇嘴角,斜眼看著他,「三郎,你倒安排得我們團團轉。那你做什麼?」
張三郎白了他一眼,「孫縣尉,王公子四名護衛,三死一傷。顧縣丞要是知道,搜查劉宅傷了人,你覺得他會如何?」
孫繼祖想了想,臉色微變。
他把清單往懷裡一揣,二話不說,點齊五隊弓手就往外走。
他走得快,獨臂提著槍,腳下生風,身後五十名弓手分成五隊小跑跟著。
張三郎在後面喊了聲,「孫縣尉,右拐近些。」
許是離得遠了,孫繼祖頭也不回,往左跑出十幾步才反應過來,猛地剎住腳,又帶著人往右拐,隊尾幾個弓手差點撞成一團。
張三郎又吩咐人將護衛屍首拖走,停放在城隍廟後殿。
幾個弓手抬屍首時比較粗暴,那斷手護衛雖然還在昏迷,卻忍不住疼得直哼哼。
張三郎連忙叫住他們,「差點把他忘了,去找塊板子來抬去醫館,留兩個人看著他養傷。好歹孫縣尉手下留情,到底剩了根獨苗,可別弄死了。」
兩名弓手也是糙漢子,直接拆了半扇花廳門,將那護衛扔上門板就走。
張三郎在花廳角落那四筐帳本中翻撿半晌,這才挑出幾本細看。只是他嫌劉庚身上臭味難聞,坐遠了些。
王朝馬漢忍得很是難受,將劉庚提到裡間,又叫來劉家小廝取乾淨中衣、道袍等物給他換上。張龍趙虎對視一眼,取來灶灰,把地上的血蓋了。
張三郎看帳本正入神,嚴世忠來了。
他一路跑得滿頭是汗,進了花廳,一眼看見錦兒懷裡的板哥兒,撲過去把小孫子抱在懷裡,老淚縱橫,「沒事了,沒事了。」
板哥兒本來沒哭,被他這麼一抱,反倒哇地哭出聲。
嚴世忠拍著他後背,嘴裡念叨著,「板哥兒,板哥兒,翁翁在呢,莫哭!莫哭!」
錦兒站在旁邊,也跟著抹眼淚。
張三郎被他們哭得看不進帳本,便讓人端碗水來,先給錦兒潤了潤嗓子,「你是錦兒吧?且來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錦兒朝嚴世忠小心地瞄了眼,見他正瞧過來,便抽抽搭搭地說了。
原來今日上午,她帶板哥兒去街上買吃食。
路上遇見個認識的婦人,叫劉嬌娘。
她見板哥兒嫌街邊吃食都吃夠了,便湊上來說她家裡有新鮮吃食,保證是板哥兒沒見過的。
板哥兒年紀小,一聽就鬧著要去。
錦兒因為認識劉嬌娘,也沒防備,笑嘻嘻抱著板哥兒上了她的車。
結果到了劉宅,兩人就被關了起來。
張三郎便朝廊下問,「劉嬌娘可拿住了?」
一個弓手站在門口拱手,「回張押司,已經看押在後院廂房了。找到嚴小官人時,那婦人正在屋裡。」
嚴世忠聽完,把板哥兒往懷裡又緊了緊,轉過身來,朝張三郎撲通跪下,「三官人,多謝你替我尋回板哥兒!」
「我嚴家就這一根獨苗,若他丟了,我這條老命也算沒了。下吏這條命,往後就是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