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在醉花陰門口站了會兒,夜風從勾欄街那頭吹過來,帶著脂粉氣和酒氣,還有地窖里那股散不掉的潮霉味。
他正打算回縣衙找顧彥升,皇甫策從裡頭出來,臉色比方才更複雜些,「三官人,借一步說話。」
張三郎看他神色沒多問,跟他進了醉花陰前院一間偏房。
房裡點著盞油燈,桌上攤著幾本帳冊,郭人傑站在牆角,見他們進來,微微欠了欠身。皇甫策把門掩上,兩人落座。
皇甫策看了眼郭人傑才開口,「三官人,郭兄弟方才跟我說,既然咱們與王家撕破臉了,不如先下手為強,把王正的罪名坐實。」
張三郎聞言眉頭一動。
王正的罪名不是明擺著嗎?
替劉庚作保,劉庚雖然還未審問,但是基本可以確定是拐案主謀。最起碼板哥兒和錦兒是從劉家搜出來的,單這一件就夠了。
他看了郭人傑一眼。
這人高高瘦瘦,平時穿件半舊青布長衫,腰裡束條素色革帶。頭上一頂軟腳幞頭,壓得低,遮住半邊額頭。冷不丁看去,活脫脫哪家商號里管帳的先生。
可細看又不對。正經帳房先生袖口寬,揣帳冊、算籌、書版,走起路來袖子裡晃蕩。郭人傑這件長衫的袖子收得緊,兩臂垂下,袖口貼著手腕,裡頭藏得住東西。
腰帶上光溜溜的,算袋、筆囊、墨匣一概沒有。他那雙手也乾淨,指節分明,指甲修得短,可指腹上沒繭。
常年撥算盤的人,右手拇指和食指內側必有層薄繭,他卻沒有。
這人站在牆角,兩腳微微分開,重心落在前腳掌上,看著隨意,可隨時能挪步。他臉上那撮短須修得齊整,下巴微抬,眼睛半眯著,看不出是在聽人說話,還是在走神。
他在後院住了這些時日,張三郎跟他照面的次數不少,每回都是這副模樣,不吭聲,不靠前,走路腳底板貼著地,明明在跟前站著,卻總覺得他還在別處。
張三郎見過他在後院練身法。
郭人傑站在樹底下,身子往左一扭,整個人貼地滑出去,半空中再往右一扭,又繞回來。那身子骨擰起來跟擰麻花似的,看著沒使勁,人已經到了兩丈開外。
張三郎站在廊下,只看見他肩膀一縮,腰一擰,人就從樹左邊到了樹右邊,腳底下沒聲兒,衣角都沒帶起半點風聲。
他不是武人,只覺得神奇,卻說不出門道。
後來還是孫繼祖到院裡喝酒,跟他閒聊中提起,「那晚在牢城營,我本來要派人追。只是瞧見過山風跑起來的樣子,我一揮手就讓人停了。」
張三郎問為什麼。
孫繼祖把酒碗擱下,「追不上。那身法,跟蛇一樣,扭來扭去,蘆葦盪那麼密,人鑽進去,跟泥牛入海似的。我派二十個人進去,他都能一個一個摸掉。」
「這人外號叫過山風。嶺南有種蛇,土名就叫過山風,性子烈,毒性猛,竄起來奇快。從山這頭到山那頭,一眨眼的工夫。人還沒瞧見影子,它已經到了跟前……」
張三郎雖然沒抱什麼期望,但還是朝他笑道,「郭兄坐,你且細細說來。」
郭人傑往前挪了幾步,卻沒有當真坐下,「家主,郭某護衛皇甫先生身側,又曾陪陸兄弟探過劉宅,可說親歷整件事。」
「王正替劉庚作保,這條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擱在尋常人身上,夠他吃官司。可他是王伯庸的孫子。」
「聽皇甫先生說,王伯庸在州里經營幾十年,州衙、路衙、京里都有門路。王正出了事,王家不會坐著看,頭一步就是撇清。」
皇甫策點頭接話,「不錯。王正替劉庚作保,可以推說是念在劉庚是鄄城員外,出面說和,不知劉庚底細。他今日在花廳也說了,自己是來調停的。」
「州衙那邊若有人遞話,這條罪名就能糊弄過去。王知州都是王伯庸坐上賓,更不用提州衙各曹參軍和屬吏。」
張三郎沒接話,手指在桌上輕叩,這是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的地方。
郭人傑見皇甫策看他,便繼續解釋,「可若王家本身跟這樁拐案有牽扯,那就不是保不保劉庚的事了。」
「三十七個孩童,三個被鎖婦人,醉花陰地窖里的惡事擺在那兒。若查出這些孩子的來路跟王家有關,王伯庸再大的門路,也不好捂。」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替劉庚作保是一層,王家自己沾了拐案是另一層。
前一層王家能撇,後一層撇不掉。
只是以現有的人證物證,怎麼看也跟王正牽連不上,更別說王家了。
張三郎抬眼看他,「郭兄有法子?」
郭人傑嘴角動了動,掛上陰惻惻笑容,「法子倒有一個。王正這樣的家世,在鄄城自有落腳點,如果在他住處尋出些證據,想必也不是難事。」
皇甫策聞言眼睛一亮,他看向張三郎,兩人不約而同地脫口而出,「 豐樂樓!」
郭人傑倒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只是附和地點頭,「既然知道他的住處,如今他已經被家主拿下,身邊護衛也是死的死傷的傷,想搜什麼證據不可得?」
張三郎把抹額往上推了推。他朝郭人傑深深看了一眼,「郭兄這腦子,比你的腳底下功夫還利索!」
郭人傑嘿嘿乾笑了兩聲。
笑聲不大,聽著卻像老鴰在夜裡叫。他笑完,嘴角往兩邊扯了扯,露出一排細牙,又縮回去,重新變成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張三郎從前只當他身手好,是個跑腿探路的料,沒想到他還有這份心思。
三人又坐了片刻,細細商議具體細節。郭人傑在知道張三郎派了方仲安,一直專門盯著豐樂樓,又給出新的提議。
燈芯燒矮了,皇甫策起來添了油。郭人傑說到興起,那兩聲嘿嘿又冒出來。
張三郎聽得後背發涼,忍不住腹誹起來,這貨從前怕是沒少干黑吃黑的買賣。
幸好如今他是自己人了,否則以他的歹毒心思,要是投入王正麾下,自己可要有大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