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擬過初判,見醉花陰案已經辦成鐵案,便鬆了口氣離開刑房。
對付劉庚只是摟草打兔子,怎麼藉此案打開局面,調查王伯庸,才是他真正要費精力的事情。
雖然目前遷治之事還早,但他要提前布局。等王伯庸隨州衙遷到鄄城,他就要直面這尊大佛,還要與州衙諸多官吏周旋,自然得有個萬全準備。
張三郎在戶房剛想出點眉目,忽聽散衙鼓響,他連忙收拾收拾下值。在王朝、馬漢的護衛下,片刻功夫便回到進士巷。
然而,他剛進院門就覺得不對。
院子裡靜得出奇。灶房沒響動,堂屋沒燈,連東西廂都黑著。
呂三寶也不在。剛才回家路上,王朝已經說了,方少安下晌踩了捕獸夾,呂三寶跟他關係不錯,就提了點吃食去城外看視。
平日裡這個時辰,院裡總有人。
張三郎站在院中,念頭一轉,已明其理。
趙嗣衡如今在對面宅院開了進士巷義塾,王禹偁每日都要過去跟他辯經,有時候辯到天黑才回來,不在家是常事。
皇甫策帶著英雄豪傑四人,如今正在城北辦事。
霍人英領著兩隊得力青壯,在外圍負責接應、跑腿。金人雄專伺望風,陸人豪翻牆越戶,郭人傑出損主意,這些人正在干「壞事」,今晚未必能回來。
慶哥兒更不必說。不是在義塾被趙嗣衡留了堂,就是在隔壁孫宅跟小孫策瘋玩。兩個小子湊在一處,能把孫家後院掀個底朝天,不到飯點不回來。
喜妹兒也有她的事。不是在自個兒閨房裡偷偷數私房錢,就是在張四娘宅上,幫著她姑姑盤帳。姑侄倆湊在一處,整日價算計錢糧。
如今宅里新雇了六個僕婦婆子,因為她們都住在進士巷,這個時辰都回家吃飯了。只是負責給她們派活的王月娥,竟然也沒在西廂,這就怪了。
一個時辰前,他可是吩咐周安帶田小蝶,回來安置在客房。這可好,周安不在,田小蝶不在,連春蘭都不在!
真是要鬧鬼了!
一陣夜風吹過,張三郎身上打個哆嗦,心中有點發毛,也不敢去堂屋了。他轉身出院門,就邁步到了對面宅院。
義塾的門虛掩著,總算有些人聲了,張三郎長噓口氣。
進士巷義塾,跟趙家義塾不同。
在張三郎的建議下,張四娘負責出錢,趙嗣衡等人出力,分為六個班。
東廂兩間教室的門都開著,桌案擺得整整齊齊,擱著描紅的冊子和幾本翻卷了邊的《蒙求》。丁班二十三個蒙童已經散學回家了,板凳歸了位,地掃得乾淨。
丙班七張桌案上還擱著筆墨,趙嗣衡的教本翻在「子路問成人」那章,頁角折著。這兩班收的學生都是五歲到十三歲間。
丁班開蒙為主,先認字、描紅、讀《千字文》《蒙求》。進士巷內所有這個年齡段的孩童強制上學,由張四娘請的一個老學究教課。
丙班是有科舉潛力的孩童,由趙嗣衡親自授課,單日講經,雙日講詩賦,十日寫一篇策論。這裡只有七個學生,慶哥兒和小孫策都在裡面。
這兩個班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考完按成績調班,不按年紀死分。
丁班吳學究瞥見張三郎,遠遠朝他拱了拱手,便繼續檢查蒙童描紅去了。張三郎點頭笑笑,又去西廂瞧了一眼。
這邊甲、乙兩班也空了。乙班的牆上貼著張識字表,從天地玄黃一直寫到驢騾犢特。
甲班那張表換成了算題,什麼「米一斗價八十文,錢一貫合買幾斗」,底下寫著答數,字跡歪歪扭扭。
這兩班就是根據張三郎的提議辦的,收的是十三歲到十八歲的學生。這些孩子年紀大了些,乙班學識字抄寫,甲班學錢穀算術。
張四娘請了老學究教識字,老帳房教算術。學有小成就可以轉到張四娘名下各商鋪當夥計、學徒。這裡學生同樣不少,各有二十餘人。
張三郎見東西廂都只剩下老學究,便徑直來到正屋。他站在廊下,聽見裡面傳來爭論聲,沒著急進去。
正屋東次間是趙嗣衡臥房,門關著也沒掌燈。西次間亮著燈,張三郎就聽見趙嗣衡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元之,你這話就繞了。『攻』若作『攻擊』解,後頭『已』字怎麼講?『斯害也已』,是害止了,還是害開始了?」
「你說與異端爭辯愈辯愈亂,那是害開始了,不是害止了。可『也已』兩個字,在《論語》里多是收束的語氣,不是發端的語氣。」
王禹偁想了想,「趙公這話有理。可若作攻治解,『已』字是收束,攻治異端,其害止矣。止在何處?」
趙嗣衡哼了一聲,「我解孔注,『攻,治也』,是叫人莫要專治旁門左道。你越鑽越深,其害無窮。」
「可你若把聖人之道講明白了,異端不攻自破。後人把『攻』解作攻擊,是叫人去跟異端爭辯。爭來爭去,越爭越亂,『斯害也已』四個字就沒了著落。」
王禹偁聽到這兒,沒再往下駁,只把手裡那捲書翻了頁,「趙公這話,倒讓我想起何晏集解里另一條注。」
「他說『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是把『攻』解作攻治,可『異端』二字另有所指,不是泛指旁門左道。」
趙嗣衡把鬍子一捋,「何晏集解里那條注,我自然讀過。他說的『異端』指諸子百家,不專指一家。」
「可孔安國注在前,說的是『非聖人之道』,意思更寬。你把『異端』解成諸子百家,反倒窄了。」
王禹偁笑了笑,「趙公,窄不窄的先放一放。『也已』兩個字,趙公解作收束,我認。可何晏那條注把『異端』解作諸子百家,跟孔注的『非聖人之道』又不一樣……」
趙嗣衡袖子一揮,「那就先擱著。明日你我把何晏集解里那條注從頭理一遍,看誰解得通。」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從孔安國注爭到何晏集解,又從何晏集解爭到各家註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