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坐在下首,手裡捏著筆,案上攤著紙,半天沒寫一個字。
他眼睛跟著趙嗣衡的鬍子轉,趙嗣衡一捋鬍子,他就等著下一句。鬍子一放,他就知道這一輪說完了,趕緊低頭假裝記兩筆。
張三郎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只感覺頭大,更加不敢進去了。
「攻乎異端,斯害也已」,這句話要按張三郎的簡單理解,就是凡事不要往歪路上走、永遠別跟槓精抬槓!
這倆先生爭論的東西,其實沒多大必要。完全可以總結在一起,那就是孔子勸人,別鑽牛角尖,也別跟牛較勁。
奈何也正是這樣,導致很多字義、詞義都有歧義,後世讀書人往往看得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於是,便有大儒為經義作注,專門解釋字義,用當世的話說明白,這便是訓詁學。只是不同大儒的註疏,同一個字,又有不同見解,這就很磨人了。
張三郎嘴角抽了抽,轉身就往外走,生怕被趙嗣衡捉住影子,心中對周安、張謹有些同情起來。
果然,他遠遠聽見趙嗣衡聲音又拔高了半分,「周安,你莫光畫圈。方才這段,你記下來,明日講給我聽。」
周安悶悶地應了一聲。
張三郎搖搖頭,加快腳步溜回自家宅院。
既然眾人不在義塾,那就定然在張四娘家了。
他轉身往月洞門走,進了張四娘宅院。正屋的燈亮著,萬青拄著大銀棍站在廊下,朝他點了點頭。
張三郎推門進去,腳還沒邁過門檻,就聽見西次間張謹臥房裡有人在哭。
張四娘一手扶著桌沿,一手拿著帕子擦眼睛。張謹站在她旁邊,臉上表情很是複雜,完全沒有平日裡的靜氣。田小蝶整個人伏在桌上,哭得最凶。
春蘭站在田小蝶身後,一手搭在她背上,一手端著碗熱茶。王月娥在旁邊勸說,阿芸她娘身後干張嘴,說不出話。
林家姐妹和喜妹兒擠在堂屋,靠近臥房門邊。
張三郎進來,屋裡幾個人齊齊抬頭。喜妹兒先跑過來,拉住他袖子,「爹,你可回來了。」
張三郎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頭霧水,「這是怎麼了?」
喜妹兒顯然也有些懵,眼底泛著茫然,「田娘子說,她在咱家住過。四姑跟她……五叔跟她……呃,我好像……」
張三郎腦子轉了一下,聽得更糊塗了。
張四娘見喜妹兒說不明白,便朝他走過來,聲音壓得低,「三哥,田娘子是當年張世清納的第四房妾室。她是五郎生母!」
張三郎站在原地半天沒動,更加呆愣了。
張世清當年納的妾?
這怎麼話說?這麼巧!
張三郎對四姨娘印象不深,他那時才十歲,只記得後院住著個瘦瘦弱弱的年輕小娘子,平日不大出門,偶爾在灶房門口見過幾回。
今年他和張二郎兄弟夜話,才知道四姨娘進門第二年,連夜翻牆跑了。
十六年過去,田小蝶瘦得脫了相,張三郎根本沒往那上頭想。
他自己變化更大,田小蝶自然也沒認出他來,直到周安帶她到進士巷張家舊宅。
這可真是,原以為替田正隆找回女兒,想不到同時幫張謹找到生母了!
張三郎眼珠轉了轉,眼底露出絲精光。
刑部郎中田正隆,竟然是五郎外公,那豈不是說……
念頭急轉間,張三郎目光落在張謹臉上。
他此時站在桌邊,腦子已經是團漿糊。
他那時還沒滿周歲,生母就走了。
這麼多年都是張四娘帶他長大,在張謹心中,長姐如母!
生母的事他知道,卻一直放在心底並沒問過。
如今一個瘦脫了形的婦人站在跟前,說是他娘,張謹腦子裡亂成一團,又怨又疼,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張四娘先抹了把臉,把團扇往桌上一擱,朝外頭喊了一聲,「萬青。」
萬青從廊下進來,小心的抱著大銀棍站在堂屋,生怕碰到西間門口的喜妹兒等人。
張四娘揚臉朝她吩咐,「去灶房說一聲,今晚擺桌大席,給田娘子接風。菜不必多,要乾淨利落。」
「讓廚下去碼頭看看,若有新鮮鱸魚,買兩尾回來清蒸了。再去地窖取一壇羊羔酒溫上。」
萬青應聲去了。
張四娘又轉過身,朝春蘭和王月娥道,「皇甫娘子,你帶春蘭去灶房幫襯。碗碟要新的那套青瓷,別拿舊的。瞧瞧灶上還有什麼時蔬,添兩樣爽口的,別淨是葷的。」
春蘭應聲,拉著王月娥往外走。
張四娘又叫住她,「春蘭,順道去隔壁孫縣尉家,把慶哥兒接回來。晚了又要賴在孫家吃飯。」
她見春蘭應了,又看向阿芸,「阿芸,你帶喜妹兒她們去擺碗筷。堂屋那張方桌不夠坐,叫人把後院那張小圓桌也搬出來,拼在一處。碗筷多擺兩副……」
阿芸應了,帶著喜妹兒和林家姐妹出去了。
喜妹兒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見田小蝶還坐在桌前抹眼淚,張謹站在旁邊不吭聲,就明白張四娘這是支開眾人好說話。她朝張三郎笑笑,跟著阿芸走了。
屋裡只剩張三郎、張四娘和田小蝶母子。
張四娘把門掩上,回過身來,朝張三郎遞了個眼色。
張三郎會意,在桌前坐下,看著田小蝶,「田娘子,方才人多,有些話不便細問。如今就咱們幾個,倒是好說話些。」
「當年你為何要走?五郎那時還不滿周歲,你這麼忍心丟下他,到底是為什麼?可否從頭說一遍?」
張謹站在旁邊,眼睛看著田小蝶,嘴唇緊緊抿著,顯然比張三郎更關心這件事。
田小蝶在縣衙里跟張三郎說過趙家小廝、船老大、落水被救等事。
後頭的話,因為徐正找張三郎審劉庚,她那時只得止了話頭,沒有細說。
田小蝶拿袖子擦了把臉,聲音還啞著,「救我的那個人,便是剛在碼頭談完生意的張世清。」
「我醒過來後,盤算自己沒戶帖、沒路引、沒親友、還沒錢,也去不了別處。我就跟他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願以身相許。」
「我看他衣著談吐,辨出他是商賈。這行當常要去行院應酬,他自然也看得出我的來歷。他樂得多納一房妾室,就把我領回去了。」
「沒出兩個月,我懷了身孕。十個月後生下五郎。張家那時雖不算大富,在城東也過得去。我想著能安穩守著五郎度日,也就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