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這裡停了停,似乎在回憶舊事,只是臉色隱隱有些陰沉,「後來有一日,張世清不在家,張大郎的舅舅馮尚來了。」
「馮氏對我一直沒好臉色。我就特意做了幾樣小食,想討她的好。她那天果然受用,當著馮尚的面誇了我幾句。」
「她又提起我身子弱,請馮尚幫著找個可靠奶娘。馮尚當即就說,好歹是當舅爺的,又沒給哥兒準備什麼禮物,便提出帶我去城西挑個奶娘,月錢由他來付。」
張三郎手指在案上輕叩。馮尚是馮氏的兄長,這對兄妹如今都不在世了,甚至整個馮家,也僅剩二三支系旁脈在鄉村務農。
鄄城世吏馮家,徹底沒落了。
田小蝶聲音抖了抖,「我當時正為這事發愁。我跟張世清提過請奶娘,可奶水好、模樣乾淨、又帶過孩子的,月錢要兩貫以上。」
「張世清捨不得,找過兩個月錢便宜的,我又看不上。馮尚這麼一說,我就高高興興跟著他走了。」
「我哪裡料得到,他竟把我帶到醉花陰!我一看這地方就知道不對,馮尚跟我解釋,說牙行那邊介紹的未必可靠。」
「倒是醉花陰裡頭有個廚下娘子,剛生了孩子,奶水足,人也乾淨。她不願去牙行掛名,只肯私下見。」
「他說是託了熟人才搭上線,讓我進去看一眼,若中意當日就定下。我信了他的話,跟著進了後院。奶娘沒見著,我反倒被馮尚賣進醉花陰!」
田小蝶說到這兒,觸到心中苦楚,聲音低下去,又伏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張謹早聽得淚流滿面,對田小蝶再無半點怨懟。他往前邁了一步,在親生母親面前蹲下來,把手擱在她膝頭。
田小蝶看著他,兒一聲肉一聲的叫著,抱住張謹痛哭。
張三郎和張四娘對視一眼,都有些黯然。
田小蝶當年進張家,是張世清從河邊撿回來的。出張家,是被馮尚騙出去的。一進一出,都被拿捏在別人手裡。
馮尚兄妹,一個哄,一個賣,可真夠毒的!
張世清也是個精明的,怕是在田小蝶失蹤後,就咂摸出這事不對,趕緊將張謹過繼到本宗,算是保了他一條小命。
為了家族從鄉間躍遷到縣城,張世清明知道馮氏不妥,仍然娶進家門。這是他的選擇,張三郎也不想評價是非對錯。
他曾經有仁義禮智信五個兒子,張守仁雖不是他血脈,卻堂前盡孝,替他擋了賊寇的刀死在面前。張三郎和胞兄張二郎,先後與他斷親,張五郎又早早過繼出去。
如今張世清已經回了張家莊,依靠宗族養老,身邊僅有張守智在側。以這小子的性情,多半在算計張世清的養老錢。
如果早知道代價這麼大,張世清是否會後悔當初的選擇?
張三郎長嘆一聲,見田小蝶母子漸漸止了啼哭,這才把馮尚兄妹後來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
馮尚和他爹馮朴,早些年就被馮家養子王儉使計害了。馮氏今年也死在王儉手裡,死相很是淒涼。兄妹兩個,一個沒落好下場。
張三郎又轉述了李沆知道的些許舊事,馮朴本是王家舊仆,既得王家支持世吏鄄城,又與王家聯姻,娶了王暉族妹為續弦。
結果馮朴趁主家之危,不僅沒善待王氏女,反而一口吞了王氏嫁妝,轉到髮妻生的兒女名下。王儉父子城府極深,哪裡會吃這個大虧?
一番連環計使下來,不僅重奪舊產,還將馮家近支陸續翦除,最終連根拔起!
田小蝶聽得又哭又笑,拿袖子捂著臉。
張四娘也聽得詫異,才知道張三郎這一年多的光景,竟然經歷過這麼多兇險,遭遇過這麼多狠人。
她眼珠轉了轉,朝張謹使眼色。
張謹猶豫片刻,終於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娘。」
田小蝶放下袖子,看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郎,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撫了撫,不禁悲從中來,哭得比方才還凶。
張謹也撐不住,蹲在地上,把頭埋進她膝頭。
張三郎實在不忍睹,站起身退到堂屋。
春蘭端著盆熱湯從灶房出來,見他站在廊下,過來欠了欠身,「家主,四娘子吩咐的席面,就快備好了。」
張三郎點點頭,「先別急著上席,讓他們母子再坐一會兒。」
晚宴過後,張四娘安排田小蝶住在她家,張三郎便領著喜妹兒、慶哥兒回了自家宅院。
喜妹兒回西耳房數她的錢去了,周安這時也擺脫趙嗣衡和王禹偁,抱著慶哥兒一頭鑽進了東次間。
張三郎在堂屋坐下,剛端起茶盞,就聽見東次間裡傳來慶哥兒的聲音,隔著半扇門板傳過來。
「周哥哥,我聽五叔說了,你如今已經不給我爹交那兩貫束脩了。你是不是現在已經很窮了?那以後怎麼養芸姐姐呢?」
張三郎原本在盤算怎麼給田正隆寫信,聞言豎起了耳朵。
周安的聲音跟著響起來,「胡說什麼?我過繼給伯父後,雖說比從前差了些,可他到底是縣衙押司,也不比張三叔差多少。迎娶阿芸後,我自然養得起。」
慶哥兒哼了一聲,「我不信。王先生說了,考科舉很費錢的。你供養自己都未必夠,哪裡還夠養家?」
周安沒立刻接話,隔了一會兒才說,「將來考中進士就好了。」
慶哥兒聽笑了,學起了趙嗣衡的腔調,「周哥哥,趙先生可說了,你寫詩沒才華,寫詞賦沒積澱,也就策題上現在有些長進。怕是還得歷練三五科,才有可能考中。」
他誇張地喊起來,「我的娘親嘞,三五科那不是要十年了?我都長大了呀!」
東次間裡安靜了。
張三郎在堂屋聽著,嘴角壓了壓。
又過了一會兒,慶哥兒的聲音壓低了些,「周哥哥,如今你跟我爹學了幾個月,聽皇甫伯伯說,你在縣衙替我爹做事。你怎麼白白做事?你得要工錢吶!」
他這話一出口,東次間裡,周安眼前一亮,堂屋裡,張三郎卻是眼前一黑!
他正要起身去揍人,慶哥兒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帶著點得意,「你看,周哥哥,我這主意不錯吧?你要了工錢,好好攢著,以後娶了芸姐姐,才有錢養家。」
周安聲音軟下來,誇了慶哥兒兩句。
張三郎聽這好大兒說的也在理,不由得又緩緩坐下,若有所思。
只聽慶哥兒緊跟著又說,「那周哥哥,我給你出了這麼好的主意,你真得了工錢,是不是得分我一半?」
周安沒吭聲,張三郎聽得手心直痒痒。
慶哥兒連忙改口,「但是呢,我還小,也花不了那麼多錢。周哥哥每月分我一百文就行了。」
周安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要這麼多錢都買小食?」
慶哥兒嘿嘿笑了兩聲,「那不是。我攢著以後娶娘子……」
張三郎再也聽不下去,起身就進了東次間。
慶哥兒正坐在炕沿上晃著腿,見張三郎黑著臉進來,就知道大事不好,翻了個身就想往炕里爬。
張三郎上前一把將他撈起來,夾在胳膊底下,另一隻手往他屁股上狠狠呼了幾下。
慶哥兒哇地叫開了,「爹!你打我做什麼?」
「打你做什麼?」張三郎滿頭黑線,直打得自己手麻,才把好大兒放下來,戳了戳他腦門。
「你才幾歲,就攛掇人討工錢,還分你一半?你還要攢錢娶娘子?你先考上州學再說吧!」
慶哥兒揉著屁股,也不哭鬧,只是嘴裡嘟囔,「我這不是替周哥哥著想嘛。」
周安坐在案邊,見張三郎看他,連忙站起來,「張三叔,慶哥兒跟我說著玩的,我倆經常這樣。」
張三郎看著他,正了正臉色,「安郎,你在縣衙替我做事,該給的工錢我自會給你。前陣子忙,我沒顧上,回頭讓皇甫先生給你記上,每個月底支領一貫錢。」
周安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三叔,我不是那個意思。」
張三郎瞪了一眼,已經溜到炕里的慶哥兒,「這小東西雖然渾,倒是提醒我了。該給的得給。行了,這事就定了,你倆早點睡。」
慶哥兒朝周安擠了擠眼,豁牙露齒地笑起來。
周安哭笑不得,朝張三郎拱了拱手。
張三郎擺擺手,瞪了眼慶哥兒,「仔細你的皮!」
捨不得真打慶哥兒的他,摞完狠話,這才出了東次間,把門帶上。
喜妹兒似乎聽到這邊動靜,從西耳房出來,手裡還捏著個小冊子,「爹,慶哥兒又鬧你了?」
「沒事。」張三郎想起方才慶哥兒那句「攢著以後娶娘子」,先是覺得荒唐,又覺得這小人精算盤打得比帳房先生還精。
他嘴角抽了抽,到底沒忍住,笑了兩聲。
喜妹兒雖然不知道怎麼個事,還是陪著他笑了笑,才抱著小冊子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