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正,張三郎見周安和慶哥兒都睡了,這才靜下心來提筆寫信。
田公台鑒:
前信想必已達。下官在鄄城查辦劉庚一案,牽出醉花陰地窖藏匿孩童事。地窖中鎖有三名婦人,其一自稱潘采萍,鄆城人。
下官見其年歲籍貫,與田公信中所述令嬡情形相合,遂取冊核對,又細問其舊事。
潘采萍自言本名田小蝶,建隆元年於鄄城集市走失,後輾轉鄆城行院、濮州趙簽判宅,終被賣入醉花陰,鎖於地窖兩年。
下官問其父何人,她初時不敢認,後經下官以實情相告,方痛哭點頭。至此,田公尋訪二十年之女,已在鄄城尋得。
然有一事,出人意料,下官須據實相告。令嬡當年自趙宅逃出,落水被救,救之者為鄄城張世清,亦是下官生父。只是下官與張家已斷親,不在一個戶下。
彼時令嬡無戶帖路引,遂以身相許,入張家為妾,次年誕下一子,即下官之五弟張謹。後張世清妻兄馮尚設局,將令嬡騙至醉花陰發賣,張世清便將張謹過繼同宗。
張謹自幼失母,由下官宗妹張四娘撫養至今,已十六歲。母子二人日前相認,抱頭涕泗。
下官已安置令嬡於進士巷宅內,衣食無缺,有人照看。田公若派人來接,下官自當妥善交託。
唯令嬡身子虧虛已久,不宜長途奔波,接人之事,還望田公從緩計議,先遣妥帖家人前來,待她將養些時日再行上路。
另有一事,下官須請田公相助。劉庚一案,下官已審得實情。劉庚雇劉嬌娘拐帶孩童,先後經手十九人,送往醉花陰調教,有七名女童死於劉三娘子之手,埋於後院。
劉嬌娘又拐縣吏嚴世忠之孫板哥兒並使女錦兒,藏於劉宅。
此案人證物證俱全,下官已擬初判:劉庚主謀略賣人為奴婢,加等該斬;劉三娘子略賣人致死,絞;劉嬌娘從犯,流三千里。縣衙不日將案卷申報州衙。
然下官所慮者,劉庚已投靠濮州王伯庸門下,王家在州中勢力盤根錯節,恐案卷到州衙後有反覆。
田公在刑部,若能於此時過問此案,或可保劉庚等按律伏法,不致被王家運作脫罪。此事關乎數十孩童性命,亦關乎田公尋女二十年所歷之艱辛,下官不敢不報。
令嬡一切安好,田公勿念。下官已囑人好生照看,待田公回信,再定接人之期。
下官 張詵 再拜
太平興國五年十月十九日
寫完,他把信封好,擱在案角,準備明日讓呂三寶送去步遞鋪。
張三郎昏睡過一次,在陸秋成的勸說下,再也不敢思慮過勞。他如今習了靜功,每晚睡前都要坐上一刻鐘,調息存想,練到渾身微熱才收。
這邊燈吹了,城北豐樂樓三樓臨街的雅間,燈卻依然亮著。
兩邊隔著半座城,各辦各的事。
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你辦你的,我辦我的,誰也不是天下的主角,只是各自棋盤上的一顆子。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走到哪一步,落在誰手裡,不到最後誰也說不準。
皇甫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給自己斟了盞羊羔酒。
酒是溫過的,錫壺壁還燙手,倒進盞里泛起一層細沫。他端起來聞了聞,有股米香混著點藥味。
這羊羔酒裡頭擱了藥材,喝下去暖,還不沖頭。他抿了口,含在嘴裡停了停才咽,舒服得長出了口氣。
羊羔酒別處也有賣,這麼一小壺也就百十文。但豐樂樓的羊羔酒與別處不同,是加了藥材的細酒,價格要高出五倍!
旋煎羊白腸端上來的時候,油還在腸皮上微微爆響做跳。皇甫策夾了段,先擱在碟邊晾了晾。
羊白腸煎得外皮焦黃,咬下去脆響一聲,裡頭那層肥膘還軟著,一包油在嘴裡感覺似要化開。椒鹽撒得勻,小茴香的味道跟在椒鹽後頭,若有若無。
皇甫策美美地嚼了兩口咽下,又夾了段在碟里蘸了點醋,再送進嘴裡。油大,醋解膩。才吃得兩三段,假蛤蜊也上來了。
一盤擺著六隻,蛤蜊殼是麵糊炸出來的,做得極薄,一咬就碎。裡頭包的卻是魚肉泥,摻了蝦泥和乾貝細絲,嫩得跟真蛤蜊肉差不多。
皇甫策拈了一隻,蘸了姜醋,整個放進嘴裡。魚肉泥一抿就化,姜醋的酸味先上來,隨後是蝦泥和乾貝的鮮香,陳皮的微苦跟在最後。
他點了點頭,又拈了一隻。這東西費工夫,魚肉得颳得極細,蝦泥得剁得極碎,乾貝末得泡發透了再撕成絲。
面殼裹得薄,油溫還得穩,稍不留神就炸不透,或者面殼發硬。豐樂樓這道假蛤蜊,做得比張四娘宅上廚娘還細緻些。
皇甫策滋溜一口酒,吧唧一口菜,舒坦得直哼哼。卻也沒忘正事,目光重新落到窗外。對面巷子裡那處大宅院,后角門還關著。
金人雄手裡端著酒杯,眼睛貼在窗縫上往外看,忽然低聲開口,「皇甫先生,后角門開了。那巡夜婆子動了,看來是半個時辰巡次後院。」
皇甫策把酒盞擱下,「第幾回了?」
金人雄想了想,「第三回了。」
皇甫策沒接話,這處宅院是王正在城北的別業,算是王家在鄄城的舊產之一。
院子前後三進,前院有門房、有客堂、有書房,後院有正屋、廂房、耳房。僕人住前院,王正住正院,後院是個小花園。
如今已經探明,門房兩人,管事一人,跑腿小廝四人,廚下婆子兩人,使女四人、粗使雜役四人,再加上護院四人。加起來,院裡少說有二十人。
皇甫策把面前那壺酒斟滿,擱在手邊,朝金人雄道,「后角門那婆子半個時辰一巡,你記准她巡夜路線。半個時辰後,你下樓去支會陸、郭二位動手。」
「從后角門進去是小花園,穿過花園便是正院。王正住正屋東間,要有什麼重要東西想必都在他臥房裡。」
「進去之後,若撞上人,能避就避。實在避不開就制住,別傷性命。天亮之前必須原路退出來。」
金人雄應了一聲,繼續觀望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