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著,值房裡忽然傳來些微響動。
宋老三臉色一變,起身推門去看。
門一開,兩人都愣住了。
原來他們負責看守的王公子,此時坐在榻邊,手裡抓著豆腐渣,嘴邊沾著碎渣,正往嘴裡塞。
他吃得急,本是實在餓得狠了,要閉上眼直接咽下去。不想進了嘴,並沒有什麼異味,他就下意識嚼了兩嚼,臉上那點嫌惡慢慢沒了,反倒露出幾分茫然。
那豆腐渣炒得油亮焦黃,又擱了鹽巴,竟比他想像的好吃很多!
第一口,他還皺著眉頭。
豆腐渣自然比他平時吃過的細點粗,嚼起來沙沙響,混著油鹽,味道說不上精緻。可吞下去,肚子裡那股空勁便緩了緩,他連忙又伸手抓了第二把。
嘴裡塞滿了,腮幫子鼓起來,嚼得兩邊太陽穴直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豆腐渣,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經涼掉的散茶,忽然覺得這兩樣東西配得正好。豆腐渣咸香,涼茶微苦回甘,一口渣一口茶,越吃越順嘴。
他吃得急了,碎渣從嘴角往下掉,落在月白綾袍襟前。
他拿袖子胡亂一抹,弄得袖口全是豆渣和油跡,卻也顧不得了。此時的王正,髮髻早散了,幾縷頭髮垂到臉上,也沒空去理。
直吃了大半盆豆腐渣,涼茶也喝得將盡,這才緩緩停下來。
王正低頭看著手裡的豆腐渣,眼角起了滴水霧。
這種東西,他在州城時,連餵馬都嫌粗。可眼下他竟覺得香!
他又塞了一口,嚼得比方才斯文了些。
不多時,盆里只剩個底,他拿手指頭把盆底颳了一圈,將最後一小撮碎渣,送進嘴裡。涼茶也見了底,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灌下去,水順著下巴淌到衣襟上。
王正舔了舔嘴角,打了個飽嗝,這才有些不舍地放下碗。
他眼角餘光早瞥見兩個弓手,卻不理會。愣愣坐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聲音有些嘶啞,「這玩意兒……嗯,還挺香。」
宋老三和喬四喜對看一眼,憋不住笑了出來。
喬四喜撇撇嘴,「王公子,俺們武都頭其實待你已經不錯了。這豆腐渣可不是豬食。俺渾家隔三五日也買兩斤回來,放些油鹽炒一炒,也算好吃食。」
「真正的豬食你未必見過。糠皮和麥麩可比這個還粗,拉得嗓子痛。泔水又餿又酸,酒糟發苦,還有爛菜葉子混起來,那才叫豬食!」
「武都頭到底心善,還特意讓灶上給你炒了一盆豆腐渣,又摻了菘菜、碎肉,還多擱了油鹽。我勸你知足。」
王正聽得生氣,可實在餓極了,當下也顧不上喬四喜冒犯,拍拍肚皮,又打了幾個飽嗝。
正這麼時候,營房外來了人。
童十將在前頭帶路,後頭跟著方仲安,滿臉堆笑。
再後頭是王掌柜,身後跟著四名護衛,和一個提著食盒的豐樂樓夥計。
一行人在院中停下,方仲安朝童十將拱手,「童十將,今日多虧您肯行個方便。王公子到底不慣歇在縣衙,可是受了兩日苦楚。」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摸出個銀鋌子,不動聲色地塞過去。
童十將掂了掂,仔細地收入腰間皮囊,朝王掌柜抱了抱拳,「王掌柜,今晚是我當值,給你半個時辰探視。半個時辰後,還請你們離開這裡。」
王掌柜連忙拱手,「是是是,半個時辰足夠。童十將放心,咱們只說幾句話,給公子送頓熱飯,絕不多留。」
他回頭朝身後夥計使了個眼色,朝方仲安點了點頭,這才跟著童十將往值房裡走。
走了兩步,他拍了拍腦門又停下,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塞到童十將手裡,「差點忘了,這是小店做的幾塊酥餅,不值什麼,給營房弟兄們夜裡墊墊肚子。」
童十將捏了捏紙包,隨手揣進懷裡,「王掌柜客氣。走吧,王公子在武都頭值房。」
他見宋老三和喬四喜正從房內出來便吩咐,「你們兩個,先跟我去前頭辦點事。半個時辰後再來值守。」
宋老三皺了皺眉,「童十將,這可是武都頭排的班。我和喬四喜專管看守裡頭那位。王家人要探視,得有孫縣尉或者顧縣丞手令,要不有張押司手令也成。」
童十將臉色一沉,「王公子又不是犯人。若是犯人,早下縣牢了。王公子是縣衙貴客,不過請來協助查劉家的案子,如何能這般怠慢?」
他不由分說,上前兩腳就把兩人趕走了。
王掌柜看在眼裡,心裡那點疑慮又消了幾分。
童十將轉身走後,方仲安湊過來,壓低聲音,「王六哥,你看小弟說的沒錯吧。只要那姓武的不在,這事就好辦。」
「趕緊給王公子送吃食吧,聽說他吃不慣公廚的飯菜,已經餓了一兩日。天可憐見的,王公子怎麼能受得了?」
王掌柜這回是真心實意地朝他拱了拱手,「方老弟,今日多虧你。這份情面,我代公子記下了。」
方仲安擺擺手,臉上現出無奈,「王六哥客氣。小弟這就去買些酒肉,請童十將和他手下那隊弓手吃,也好給你探視留足時間。」
他說完轉身走了,因是外八字腳,行路宛如鴨子般左搖右擺,看上去頗有三分滑稽。
王掌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有了些許感慨。
先前他瞧方仲安長相猥瑣,還擔心他偷東西,如今看來,實在是自己看走了眼。這方老弟人品頗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夥計將食盒放到屋裡,轉身站在廊下候著。
王掌柜進了值房,一眼看見王正坐在榻邊,心裡一股火騰地就上來了。
王正那身月白綾袍,前襟全是豆腐渣和油漬,就連袖口也黑乎乎一片,髮髻散了半邊,幾縷頭髮貼在臉上,嘴角還沾著片散茶碎葉子。
他人靠在榻背上,臉色比牆灰還白。
這哪還是州城裡那個搖著摺扇,錦衣玉食的王公子?
王掌柜搶上兩步,聲音都變了調,「公子!您這是怎麼了?」
王正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老六,你怎麼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