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南易。
每次丁秋楠都會客客氣氣地接過碗道謝,然後把碗洗乾淨放在南易家門口,附一張寫著「謝謝南師傅」的字條。
那字條上的字跡工工整整,稱呼永遠是「南師傅」,不遠不近,客氣而有分寸。
但現在南易端菜去敲門,丁秋楠在屋裡應一聲,等南易的腳步聲走遠了才開門把碗端進去,再也沒有字條,碗也放好幾天才洗。
有一回南易下班後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醋溜白菜去敲西廂房的門,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丁秋楠的聲音,問什麼事。
南易說今天炒了醋溜白菜,特意給丁秋楠留了一碗。
丁秋楠在屋裡沉默了一會兒,隔著門說了句「謝謝南師傅,我不餓,你給大毛他們端去吧」。
南易端著碗站在門口,想說那放在門口你餓了再吃,又想問丁秋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但隔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南易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南易把碗放在門檻邊上,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那碗醋溜白菜還在門檻邊上,油花凝成了白色的油脂,白菜在醋汁里泡了一整夜已經發蔫了。
南易端起來聞了聞,倒進了垃圾桶。
梁拉娣最先察覺到不對勁。
丁秋楠以前雖然話不多,但在院子裡碰見總會點點頭打個招呼,偶爾還會蹲下來逗秀兒玩。
現在丁秋楠每天下班回來,拎著布包低著頭穿過前院直接走進中院西廂房,關上門就不再出來。
丁秋楠去食堂打飯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在南易窗口前排隊,而是去另一個窗口,打完飯端著飯盒就回辦公室吃。
梁拉娣在院子裡碰見丁秋楠時故意問了一句:「怎麼最近南師傅端的菜你都沒怎麼吃?」
問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漫不經心的,像是在聊天氣,但眼睛卻盯著丁秋楠的臉,想從那張平靜的面孔上找出什麼破綻。
丁秋楠只是說不餓,然後匆匆進了西廂房關上門。
梁拉娣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皺起了眉頭。
傍晚,南易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紅燒肉站在西廂房門口敲了好一陣子,門沒開。
南易知道丁秋楠在屋裡,窗簾後面透出燈光,還隱約有翻書頁的聲音。
端著碗在門口站了好一陣子,終於沒有像上回那樣把碗放在門檻上,而是轉身端著碗回了前院。
那碗紅燒肉放在灶台上,油花漸漸凝成了白色的油脂,南易坐在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拿抹布一遍一遍地擦自己那把炒勺,擦了整整半個鐘頭。
梁拉娣透過前院的門縫看見了這一幕。
……
南易終於坐不住了,在一個周末的傍晚敲開了鍾國勝的正房門,臉上沒有平時那副樂呵呵的表情。
鍾國勝正坐在桌前翻值班日誌,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南易站在門口,袖口卷到小臂,圍裙還沒解,圍裙上沾著一片炒菜時濺上的醬油漬,顯然是剛從灶台前過來的。
讓南易進屋坐下,倒了杯水遞過去。
南易接過搪瓷缸子沒有喝,兩隻手捧著搪瓷缸子,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
坐在桌子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陣子,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鍾國勝沒有催,只是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安靜地等著。
「鍾隊長,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南易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憋了很久才把這幾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南易把這段時間的事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遍。
丁秋楠忽然疏遠自己,自己去送菜丁秋楠不開門,在院子裡碰見了,丁秋楠繞著走,連以前每回必寫的「謝謝南師傅」的字條都沒有了。
自己不知道做錯了什麼。
自己去問過梁拉娣,梁拉娣說可能是她最近跟自己走得近,讓丁秋楠誤會了什麼。
南易還發現崔大可最近經常往丁秋楠家跑,每回去都拎著東西,丁秋楠的父母現在對崔大可的印象比對自己好得多,自己在丁家碰了好幾回釘子。
南易說丁秋楠不是那種會被幾斤豬板油和幾尺布料收買的人,一定是她父母在背後施壓。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因為南易也不太確定這個判斷是不是一廂情願。
鍾國勝聽完之後沒有馬上給出建議。
端著搪瓷缸子沉默了一會兒,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前世看過這部劇,知道崔大可最終會用設計灌醉丁秋楠然後奉子成婚。
但這個結果自己知道得不夠詳細,具體過程記不太清了。
鍾國勝只知道崔大可的手段不乾淨,至於什麼時候下手、怎麼下手,自己無法預判。
總不能跟南易說「你小心點,崔大可遲早會設計把丁秋楠灌醉」,這種話說出來沒有任何證據,反而會讓自己陷入被動。
「南易,我跟你說句實話。」
鍾國勝放下搪瓷缸子,看著南易的眼睛,語氣平靜而沉穩,「你跟丁秋楠之間的問題,不是崔大可。崔大可只是一個外人,他挑撥也好,使絆子也好,那都是外面的風。風再大,根扎得深了,樹就倒不了。丁秋楠心裡那桿秤要是穩的,別人再怎麼添亂也動搖不了根本。她心裡那桿秤要是不穩,就算沒有崔大可,也會有別人。」
南易聽了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的暮色漸漸沉下來,窗戶外面傳來梁拉娣喊大毛二毛回家吃飯的聲音和秀兒咯咯的笑聲。
南易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兩隻手在膝蓋上來回搓著,像是要把鍾國勝這番話在掌心裡碾碎了咽下去。
「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鍾國勝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崔大可的手段我多少知道一些。他這個人,正常追求我不會攔著,但他要是用什麼陰損手段,我第一個不答應。這座院子好不容易清靜下來,我不允許任何人把它搞亂,誰搞亂它,我找誰。」
南易抬起頭看著鍾國勝,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從自己認識鍾國勝到現在,每一次當自己覺得走投無路的時候,這個比自己小得多的年輕隊長總能讓自己看到一點方向。
鍾國勝不像有些人那樣喜歡說教,也不像某些人那樣袖手旁觀,鍾國勝只是該說話的時候說話,該出手的時候出手。
鍾國勝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初秋的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
南易站起來,說了句:「鍾隊長,謝謝你,我明白了。」
沒有再多說什麼,南易推門走出了正房。
穿過中院時南易看見西廂房的燈還亮著,窗簾後面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沒有停步,只是朝那扇緊閉的木門看了一眼,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前院。
鍾國勝站在正房門口目送南易的背影消失在穿堂那邊,心想這件事自己不能替南易出面。
追求一個女人是南易自己的事,丁秋楠的選擇也是她自己的事,外人替不了。
但有一條線必須替崔大可畫清楚:正常追求沒事,用陰損手段就等著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