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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鍾國勝得知李劉之爭

2026-08-26 11:35:40 作者: 糧票換糖甜

  例會結束的第二天上午,趙衛國來保衛處辦公室送物資核查表。

  趙衛國把核查表放在桌上,站在桌前沒有立刻走,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像是還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

  鍾國勝正低頭寫著什麼,寫完最後幾個字才抬起頭來,看了趙衛國一眼,等他開口。

  趙衛國往門口看了一眼,門半開著,走廊里沒有人,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說:「鍾隊長,聽說昨天例會上,劉副主任想往農場派人,李主任沒同意。」

  趙衛國說完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把這些話說出來之後就不需要再多站了。

  鍾國勝聽了這話,手裡的筆沒有停,在紙上劃完最後一道才放下:「爭來爭去,農場地里的苗還沒長出來呢。」

  把最後幾個字寫完,把筆帽擰上,又拿起那份物資核查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物資進出正常,數字對得上,也沒有塗改的痕跡。

  鍾國勝看完之後在簽字欄簽了字,把核查表遞還給趙衛國:「沒事了。」

  趙衛國接過核查表,站在那裡又等了一下,見鍾國勝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把門帶上,門合上時發出的聲響在走廊里輕輕彈了一下。

  鍾國勝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記錄本上,又抬起來望向窗外。

  鍾國勝想起去年冬天寫那份農場規劃的時候,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

  那時候自己想的不是誰的功勞、誰的位子,也沒有想過以後誰會來爭這塊地。

  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地不能荒著,人不能關在廠里等死。

  現在地翻好了、房子蓋上了、苗也種下去了,李懷德和劉建軍反倒在這塊地上面爭起來了。

  一個說「不需要再加人手」,一個說「應該派個人去做思想學習」。

  兩個人說的話各有各的道理,但鍾國勝聽著,只覺得他們都在那幾畝地上面划來划去,像是誰在上面多按一個手印,那塊地就長進誰的口袋裡去了。

  鍾國勝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本記錄本,上面列著這一周的巡邏安排和物資核查結果,每一項都按部就班地填好了,沒有遺漏。

  鍾國勝沒有打算插進去李懷德和劉建軍的事,伸手把記錄本合上,放進抽屜里鎖好。

  剛鎖好,門被敲了兩下,推開一條縫,南易探進半個身子:「鍾隊長,下班了還不走?」

  鍾國勝說「就走了」,站起來拿起大衣穿上,順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放回柜子里,兩個人一起往外走,走在路上的時候誰也沒有說話,夜風拂過後脖頸,帶著一股草木抽芽時才有的澀味。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南易忽然放慢了腳步,看了看鐘國勝,還是把話問了出來:「最近廠里又有點動靜了,我聽說革委會那邊為農場的事吵了?」

  鍾國勝沒有停下腳步:「沒什麼大事,你安心上班就行。」

  鍾國勝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像是不想讓這個話題在一個人耳朵里多停留一秒鐘。

  南易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問。

  兩個人走到大院門口的時候分開了,南易往東廂房走,鍾國勝往中院走。

  鍾國勝推開正房的門,趙建英正坐在桌邊等鍾國勝,見鍾國勝進來,抬頭看了鍾國勝一眼,目光在鍾國勝臉上停了一下。

  像是已經習慣了鍾國勝身上帶著的那種什麼都看在眼裡、卻什麼都不急著說的神情。

  趙建英站起來去灶台邊盛了粥放在桌上:「回來得正好,還熱著。」

  

  鍾國勝把大衣搭好,在桌邊坐下,接過趙建英遞過來的粥碗。

  低頭喝了一口,粥的溫度剛好,玉米面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順著咽下的動作一路暖到胃裡。

  鍾國勝喝了幾口之後把碗放下,想著農場的事,想著那些剛冒出來的苗,想著那兩個人在會議室里隔著桌子說的話,想著保衛處現在的位置,正好處在雙方目光的交叉點上,不靠左也不靠右,像是嵌在牆壁里一塊多餘的磚。

  誰經過都會看它一眼,但誰也不想先動手把它撬出來。

  又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沒有再想那些事了。

  ……


  柳樹莊農場的春耕,是在四月中旬全面鋪開的。

  第一批種子運到的那天早晨,天色灰白,空氣中帶著土地解凍後特有的潮潤氣息,混著青草和糞肥的味道。

  一輛馬車停在農場門口,趕車的是附近村子裡的農民,姓李,約莫五十歲,穿著一件補了兩塊補丁的藍布褂子,跳下車來朝農場裡喊了一聲:「種子到了,誰簽收?」

  崔大可和孟祥福從屋裡出來,一起把幾麻袋種子從馬車上卸下來堆在庫房門口。

  種子是廠革委撥下來的,玉米、高粱、白菜、蘿蔔,每樣都用粗麻袋裝著,袋口用細麻繩紮緊,貼著糧種站的標籤。

  孟祥福彎腰解開袋子看了看,抓起一把玉米種子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又放回去:「還行,是去年的陳種,但不壞。」

  崔大可站在旁邊沒有伸手去抓,把簽收單拿過來看了看,在「數量」那一欄核了一遍,掏出鋼筆在接收人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把單子遞給趕車的老李:「到了,沒問題。」

  種子的到來,意味著春耕正式開始了。

  農場第一批勞改人員一共十一個。

  他們都是軋鋼廠那邊送過來的成分不好的人,有舊職員、有資本家背景的家屬、有在廠里說過錯話的工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舊工裝,站在土坯房前面的空地上,腳邊放著各自帶來的行李,一隻布袋或一個鋪蓋卷。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東張西望,十幾個人的目光落在牆根底下那一小片還沒化盡的凍土上,像是早已經習慣了被從這個地方送到那個地方,從一個車間的角落換到另一條田埂邊上,換個地方繼續站著。

  崔大可站在土坯房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張名單,按照上面的名字一個一個點過去。

  崔大可點得慢,每點一個名字就抬頭看一眼那人,高矮、胖瘦、看起來能不能幹活,像是在心裡把每一張臉和每一條記錄悄悄對一遍。

  點完名之後崔大可把名單折好放回口袋裡:「你們到了這兒,就是來勞動的,每天的任務會提前分好,做完就收工。」

  崔大可說話的時候語氣跟以前當糾察隊隊長的時候不太一樣,沒有那種虛張聲勢的生硬,也沒有故作威嚴的腔調,像是在說一件正在做的事,說完了就該動手了。

  春耕的工作分成幾組,翻地的、施肥的、播種的、澆水的。

  孟祥福蹲在田埂上給各組分配任務,手指在剛翻過的黑土上劃著名線,把田塊劃分成幾片。

  崔大可負責記工分和登記出勤,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一支筆,站在地頭看著各組的進度,誰幹得快,誰在磨洋工,誰需要喝水休息,都在他心裡過了一遍,落在那支筆尖下面。

  站在田埂上,目光掃過地里正在幹活的人。

  彎腰撒種的那個人,崔大可記得檔案上寫的,以前在供銷科當過會計,算盤打得快,字也寫得好。

  翻地的那個人,檔案上寫的是舊軍官的兒子,讀過兩年書。

  崔大可看了幾秒鐘,又把目光移開了,像是不想讓目光在誰身上停得太久。

  風吹過來,把崔大可手裡的本子吹得嘩啦響了一下,用手掌按住紙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寫的那幾行字,字跡比以前穩了一些,沒有那種急著要寫完的毛糙感。

  一整天都在地里。

  中午吃飯的時候,崔大可和孟祥福坐在土坯房門口的台階上,一人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白菜湯加兩個玉米面餅子。

  孟祥福把餅子掰碎了泡進湯里,低頭呼呼地吃著,吃了幾口抬頭說了一句:「你記工分的時候盯一下張老頭,他身體不行,別讓他干太重的活。」

  崔大可嘴裡嚼著餅子,咽下去之後點了點頭:「我看出來了,他翻地的時候鋤頭舉不到頂,我明天讓他去撒種。」

  孟祥福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埋頭繼續喝湯。

  崔大可喝完湯之後沒有馬上站起來,坐在台階上歇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地里那些剛翻過的田塊上。

  泥土被犁耙翻起來之後,在陽光下面泛著一種深褐色的潤光。

  崔大可想起自己剛來農場的時候,覺得這個地方荒涼、偏僻、什麼也沒有。

  現在坐在台階上看著那些翻好的地、那些正在彎腰幹活的人、那些被風捲起的草屑和種子從指縫間漏下去的樣子,覺得這個地方好像也不全是荒的。


  有些東西正在土底下慢慢地拱著,不聲不響,等到哪天你低頭的時候,它已經頂開了一層薄土,露出一點綠來。

  下午的活繼續干。

  翻地的把地翻好,施肥的跟在後面把糞肥撒勻,播種的蹲在地里把種子一粒一粒放進土裡,澆水的提著水桶一趟一趟地走。

  風從遠處的山坡上吹下來,把地頭上的草屑捲起來又放下,像是也在幫著把那些種子輕輕地蓋上一層薄土,再等一場雨,它就自己往下扎了。

  傍晚收工的時候,崔大可站在地頭又看了一遍,十一個人,分了四個組,每一組都完成了當天的任務。

  在本子上把最後一筆記完,合上本子,看見一個年輕人在不遠處把自己的鋤頭在田埂上磕了磕土,又彎腰把磕下來的土塊踢回地里。

  那人直起腰的時候目光跟崔大可對了一下,又低了下去,拎著鋤頭往土坯房的方向走了。

  崔大可站在那裡,沒有再去看他,在田埂上蹲了下來,用手捏了一把地里的土,土是濕的、鬆軟的,帶著一股新鮮的氣味。

  捏了一下,鬆開手讓土從指縫間漏下去,又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拍了拍手上的泥。

  又站了一會兒,拎著本子和筆往土坯房走去。

  春耕才剛剛開始,但崔大可知道自己已經在這個地方待下來了,像是那粒種子被埋進土裡的時候沒有人問過它願不願意,可春風吹過的時候它還是發了芽。

  崔大可想著再等一個月,這塊地就會變成綠色的,再等幾個月,地里的莊稼就能收了。

  那時候這片山坡會比現在更好看,而自己還會站在這裡,看著那些東西長出來,再看著它們被收進糧倉里。

  崔大可推開土坯房的門,進屋之後把本子和筆放在桌上,走到床邊蹲下來,從床底摸出那個鐵盒子,掀開蓋子,裡面的東西還在。

  沒有拿出來,只是打開蓋子,又蓋上了,把鐵盒子推回原處,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田野。

  遠處最後一絲暮色正從天邊收攏,田埂上已經沒有人影了,翻過的土地靜靜地鋪在那裡,一直延伸到山坡腳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夜裡慢慢地舒展開來,還不急著讓任何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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