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大勇在醫務室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門半開著,丁秋楠正坐在桌前低頭寫著什麼,鋼筆尖在紙面上走得不快不慢。
丁秋楠握筆的姿勢跟以前一樣,手指微彎,腕部懸空,像是怕把紙面壓出印子。
窗外午後的光線穿過玻璃落在丁秋楠肩頭,把白大褂的領口照出一小片亮。
丁秋楠沒有抬頭往門口看,像是沒有聽見有人站在門外。
鄭大勇在門框邊停了一下,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丁秋楠抬起頭來看見是鄭大勇,手裡的筆沒有放下:「鄭隊長,有事?」
丁秋楠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客氣,不高不低,像是在問一個來拿藥或者來複查的病人。
但鄭大勇聽得出那客氣底下多了一層東西,以前丁秋楠叫自己「鄭隊長」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像一條直直的線。
現在那三個字里像是多了一道細細的紋路,鄭大勇不敢確認那是什麼。
鄭大勇說:「路過,順便過來看看。」
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椅子還是那把椅子,鄭大勇坐過的次數不算多,但每一次自己都記得。
第一次來拿感冒藥、第二次來複查、第三次來拿甘草片。
每次坐在這把椅子上,鄭大勇都能找到那個讓自己覺得安穩的角度。
但這次鄭大勇坐下來的時候,覺得椅面比上一次硬了一些,像是那層薄薄的坐墊被人抽走了。
丁秋楠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鄭大勇:「是有什麼事嗎?」
丁秋楠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期待,像是就那樣平平地落在鄭大勇臉上,等著他說完該說的話。
鄭大勇坐在那裡,張了張嘴,準備好的那些話,問丁秋楠最近忙不忙、問丁秋楠值夜班冷不冷、問丁秋楠還咳不咳嗽,到了嘴邊忽然覺得說哪一句都不合適。
那些話在平時聽起來是關心,現在放在丁秋楠那樣的目光底下,像是一層紙衣被風掀開了一角,底下透出的不是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鄭大勇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坐了片刻,最後只問了一句:「丁醫生,最近還好吧?」
丁秋楠點了點頭:「挺好的,跟以前一樣。」
丁秋楠說「跟以前一樣」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展開的事情。
鄭大勇看著丁秋楠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別的什麼,一點鬆動、一點餘地、一點讓自己覺得下次還能再來的縫隙。
但鄭大勇什麼也沒有找到,那張臉上的表情跟窗台上那盆文竹的葉子一樣,平穩、齊整、每一片都朝著自己該朝的方向伸展,不多一厘也不少一厘。
鄭大勇坐了幾分鐘,沒有再說別的話,然後站起來:「那我先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丁秋楠已經重新拿起筆低下頭了,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跟以前一樣,沙沙的,像是在寫一份跟他毫無關係的處方。
丁秋楠的後背挺直,白大褂的布料隨著她寫字的動作微微牽動了一下又落回原位,像是一個人把一扇門已經合上了大半,只留下一條窄窄的縫,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既不夠照亮他回去的路,也不夠讓他看清門後的情形。
鄭大勇站在門口,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走在走廊里,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長條亮,
鄭大勇走過那條亮光的時候,腳踩上去的那一瞬間覺得地面好像比別處高了一些。
低著頭繼續往前走,像是在把剛才那段對話里的每一個字重新看一遍,確認每一個字的落點。
丁秋楠的回答很短,沒有留出讓鄭大勇繼續往下說的餘地,鄭大勇站起來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
鄭大勇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但那個暖意只停在衣服表面,像是沒有透進去。
鄭大勇站在那裡想:自己以後不會再去了。
不是因為自己不想去,是因為自己去的理由已經用完了。
不是鄭大勇找不到理由,是那些理由在丁秋楠的目光底下,已經站不住腳了。
上次周文斌威脅丁秋楠的時候,鄭大勇坐在那把椅子上,說過一句「我會想辦法的」。
然後鄭大勇走出了醫務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把所有可能的路都想了一遍,發現沒有一條是他能走通而不把自己摔碎的。
鄭大勇那時候以為自己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但後來鄭大勇慢慢明白,其實是在等一個不必出手的結局,等周文斌自己收手,等丁秋楠自己扛過去。
那時的周文斌正是強勢期,鄭大勇為了自身前途,並不願意和周文斌對上,或者說,鄭大勇在心裡計算過後,為了一個丁秋楠,不值當和周文斌對上。
現在周文斌已經倒了,這是鄭大勇沒有想到的,怎麼會這麼快,快到措手不及。
現在回過頭來找丁秋楠,似乎前面那點好感已經被消耗了,來之前,鄭大勇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鄭大勇站在辦公樓門口又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話在心裡過完最後一遍,然後抬腳往值班室的方向走,步子跟平時巡邏時差不多。
鄭大勇走到值班室門口推門進去,在桌邊坐下來,想著當初要是自己說幾句強硬的話也好啊。
要知道,那會自己躲開後,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周文斌居然沒敢去糾纏丁秋楠了,那會鄭大勇就有點後悔了,但鄭大勇沒有冒然行動,選擇了觀望。
一直到周文斌突然被區革委所查,周文斌都沒有去騷擾過丁秋楠,這讓鄭大勇意識到,丁秋楠是有關係的,雖然不知道這個關係是誰,但起碼權力不小。
這也是鄭大勇剛剛去醫務室,看丁秋楠冷淡,不願意和自己交流,沒有過多糾纏。
鄭大勇不知道周文斌倒霉,是不是和丁秋楠有關聯。
心裡嘆了一口氣,鄭大勇想,如果當初自己不退縮,現在會怎麼樣?
可惜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