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國勝端著飯盒走進食堂的時候,正是中午最熱鬧的時段。
食堂里排著三列長隊,水泥地面上踩著一層濕漉漉的腳印,空氣里混雜著白菜燉粉條的咸香和玉米面窩頭的甜味,混著灶台上蒸騰出的水汽,在屋頂下面繞成一層晃晃悠悠的白霧。
窗口後面的師傅們正忙著打菜,勺子碰著鐵鍋沿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鍾國勝排在中間那列,手裡拿著飯票,目光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落在打菜窗口上。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快到窗口的時候鍾國勝看見打菜的人換了,換成一個穿藍布工裝的女人,頭上戴著白布帽子,帽子邊緣壓著幾縷碎發,低著頭正把一勺白菜盛進前面那個人的飯盒裡。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鍾國勝認出了她。
於莉。
閻解成的老婆,前妻。
以前住在九十五號大院前院東廂房,跟閻解成一起,後來閻家出了事,閻解成離開了四九城。
於莉也跟著搬走了,從那之後再沒有回過九十五號大院,像是把那段日子連根拔起扔掉了,連土都沒有抖乾淨。
鍾國勝排在隊伍里沒有出聲,目光從於莉臉上移開,又落回自己手裡的飯票上,像是只是排著隊等打飯,沒有看見什麼特別的人。
隊伍又往前挪了幾步,輪到鍾國勝的時候,鍾國勝把飯盒和飯票遞進窗口:「一份白菜,半份米飯。」
於莉接過飯盒的時候抬頭看了鍾國勝一眼,手裡的勺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後面排隊的人不會注意到,但鍾國勝看見了,於莉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眨眼的工夫,又低了下去,像是一盞燈被風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於莉沒有說「你是那個」,也沒有說「好久不見」,只是低頭把一勺白菜盛進鍾國勝的飯盒裡,蓋上蓋子,遞迴來。
鍾國勝接了飯盒,轉身走了。
端著飯盒走到食堂靠牆的角落坐下來,沒有抬頭再看窗口。
食堂里人來人往,打菜的隊伍還在排著,鍋碗碰撞的聲響和工人們低低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在屋頂下面嗡嗡地響著。
窗口後面的於莉正在給下一個工人打菜,帽檐壓得低了一些,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握著大勺的手穩穩地往飯盒裡倒菜,手腕一轉,把一勺菜湯控在鍋沿邊上瀝了瀝才落進飯盒裡。
那個動作不大,但看得出是幹過幾天廚房活的人才有的熟練,像是已經把每一步該用多大的力氣摸透了,知道自己能撐住這口鍋。
鍾國勝把剩下的飯吃完了,站起身把飯盒端到水槽邊沖了沖,然後走出食堂,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
……
五月底的傍晚,於海棠在院子裡晾衣服的時候,聽見了院門外熟悉的腳步聲。
沒有抬頭,繼續把手裡那件藍布褂子抻平搭在繩子上,等腳步聲在門口停住,才側過頭去看了一眼。
劉建軍站在門檻外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齊整,手裡沒有拿文件,像是剛從幹部樓那邊散步過來的。
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看了於海棠一眼:「還沒吃飯?」
於海棠把最後一件衣服搭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正要熱,你吃了沒有?」
「沒有。」劉建軍說,「等你一塊兒。」
於海棠轉身進了屋,劉建軍跟在她後面跨過了門檻。
於海棠已經習慣了劉建軍這樣過來,不需要提前說,也不需要問方不方便,到了傍晚,劉建軍如果沒有別的事,就會出現在於海棠院門口。
於海棠走到灶台前,揭開鍋蓋,鍋里的菜還溫著,把火捅開,把菜翻了兩下,又添了一瓢水進去。
劉建軍在桌邊坐下來,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於海棠把菜端上桌,兩副碗筷並排放著,跟平時一樣,都是些簡單的東西。
在劉建軍對面坐下來,把饅頭遞過去一個,自己也拿起一個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著。
兩個人吃飯的時候話不多。
有時候劉建軍會說一句今天廠里的事,比如李懷德又否了自己一個提議,或者哪個車間最近產量掉了,於海棠聽著,偶爾接一句,像是在幫劉建軍梳理一件還沒有成型的事。
於海棠問過劉建軍幾次革委會的事,劉建軍都答得很簡短,像是不想讓於海棠卷進那灘渾水裡,又像是在等著於海棠自己慢慢看明白。
於海棠也不追問,兩個人之間的安靜不尷尬,像是已經磨合了足夠長的時間,知道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不需要說,哪些沉默里有東西在慢慢落定。
吃完飯之後於海棠站起來收拾碗筷,劉建軍也站起來,幫她把碗端到院子裡。
「你什麼時候回去?」
於海棠問了一句。
劉建軍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晚一點。」
於海棠沒有再問,轉身走到炕沿邊坐下來,拿起桌上那本書翻了兩頁,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劉建軍也端著水杯走到炕沿的另一頭坐下來,兩個人隔著半張炕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暗藍,路燈還沒有亮起來,屋裡那盞電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劉建軍沒有回幹部樓,躺在炕沿外側的時候,於海棠面朝牆壁側躺著,兩個人都沒有說那意味著什麼,像是已經默認了某件事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日常。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全亮,劉建軍就醒了,輕手輕腳地坐起來穿好衣服,回頭看了一眼炕上,於海棠還睡著,背對著自己,被子拉到肩頭,呼吸均勻。
劉建軍沒有叫醒她,走到桌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隔夜的涼水,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於海棠醒過來的時候,旁邊已經空了,坐起來攏了攏頭髮,目光在炕沿外側的枕頭上停了一下,枕頭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還沒有完全彈回來。
於海棠伸手把那道壓痕撫平了,然後下了炕,開始收拾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