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天亮得晚，鍾國勝醒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躺了幾秒鐘，沒像以前那樣立刻掀被子下炕，而是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趙建英還睡著，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勻，一隻手搭在枕邊，指尖微微蜷著。
鍾國勝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把被子往她那邊攏了攏，然後披上棉襖下了炕。
灶台在屋子的另一頭。
鍾國勝蹲下去先把爐膛里隔夜的煤灰透了透，拿火鉗把底下沒燒盡的煤核撥出來放在一邊，又塞了幾張舊報紙進去引火。
報紙點著之後，鍾國勝添了幾塊碎煤，等火苗竄上來穩住了，才把鐵鍋架上，添了兩瓢水，從碗架上的布袋裡舀了半碗玉米面倒進去，拿勺子攪了攪。
鍋里的水慢慢熱起來，玉米面的香味開始在屋裡瀰漫，從灶台這邊漫到炕那頭，把空氣里那股隔夜的寒氣一點點頂出去。
鍾國勝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站穩了，轉身看了一眼炕上。
趙建英翻了個身，面朝這邊，眼睛還閉著，但眉頭動了一下，像是已經聞到了粥的味道。
鍾國勝沒叫趙建英，走回屋裡把棉襖扣好，又拎了拎爐子上的水壺，覺得水快開了，便走到桌邊把兩副碗筷擺好。
趙建英坐起來的時候，鍋蓋正被熱氣頂得輕輕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披上棉襖，用手攏了攏睡亂的頭髮，看著鍾國勝蹲在灶台前的背影。
「我來做就行。」
趙建英開口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鍾國勝沒有回頭，把火鉗放回灶台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順手的事，粥好了，你先吃。」
站起來拿了塊抹布墊著鍋蓋揭開，拿勺子在鍋里攪了兩圈，確認粥已經熬稠了，才盛進碗裡，端到桌上。
趙建英沒有再推辭，下了炕，穿上鞋，去水盆邊洗了把臉，拿毛巾擦乾，在桌邊坐下來。
碗裡的粥冒著熱氣，稠稠的，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趙建英端起碗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玉米面的甜味從舌尖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
鍾國勝也坐下來，端起自己那碗喝了兩口，夾了一筷子醬黃瓜放進趙建英碗裡：「鹹菜還有，你多吃點。」
趙建英夾起來吃了，嚼了兩下說：「這粥比我熬得好。」
鍾國勝沒有接話，低頭把碗裡的粥喝完，站起來走到門後把大衣穿上，圍巾搭在胳膊上。
趙建英也站起來，把碗收進灶台邊的水盆里泡著，走到門後拿自己的圍巾。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地面上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有些滑，鍾國勝走在前面的台階上先下去，回頭看了趙建英一眼。
出了院門，兩個人沿著胡同往巷口走。
胡同里有幾家已經起了爐子，煙囪里冒出來的白煙直直地升上去，在灰藍色的天底下慢慢散開。
趙建英走在鍾國勝右手邊，圍巾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趙建英往左拐，鍾國勝往右拐，兩個人在岔口分開。
趙建英走了兩步之後側過頭說了一句：「你晚上早點回來。」
鍾國勝點了一下頭：「知道了。」
走出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趙建英已經裹著圍巾沿著另一條路走遠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
鍾國勝收回目光，繼續往軋鋼廠的方向走。
……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鍾國勝沒有去保衛處。
早上起來把粥煮上，等趙建英吃完之後說了一句「今天去一趟供銷社」。
趙建英正在收碗，手停了一下：「去供銷社幹什麼？」
鍾國勝說「看看」，沒有多解釋。
趙建英看了鍾國勝一眼，把碗放進水盆里泡著，轉身去拿圍巾。
兩個人出門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十二月的陽光從灰白的雲層後面透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薄的暖意。
供銷社離九十五號大院不遠，穿過兩條胡同就到了，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布袋和菜籃子。
鍾國勝推門進去，趙建英跟在後面。
供銷社不大，靠牆一排櫃檯，櫃檯上擺著布匹、暖水瓶、搪瓷盆、手電筒、火柴和幾摞毛巾。
布匹櫃檯在靠里的位置，櫃檯後面站著一位四十來歲的售貨員，手裡拿著一把木尺，正給前面的人量布。
鍾國勝走到布匹櫃檯前面停下來，趙建英站在鍾國勝旁邊，目光在櫃檯上的幾匹布上掃了一圈。
「你要買布？」趙建英問。
「看看。」鍾國勝說。
趙建英沒有再問，目光落在一匹灰藍色的布上。
那匹布擺在櫃檯靠右的位置，顏色不深不淺，紋理細密，在櫃檯玻璃板底下壓得平平整整。
趙建英伸手摸了一下布面，指腹從布邊慢慢划過去，像是在確認它的厚度和手感。
又拿起布角在手裡捏了一下，鬆開的時候布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摺痕，過了一會兒才自己彈平。
趙建英看了幾秒鐘，把布角放回去，把手收回來：「還有一件能穿，不急著買。」
鍾國勝站在旁邊沒有接話，看見趙建英剛才摸那匹布的時候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才收回來，看見她把布角放回去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把摺痕壓深了彈不平。
鍾國勝伸手把那匹灰藍色的布拿起來，遞給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扯一米五。」
趙建英側過頭看了鍾國勝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攔，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售貨員把布鋪開、拿尺子量好、用粉筆畫了一道線、拿剪刀順著線剪下去。
剪刀剪開布匹的聲音在安靜的供銷社裡響了一下，布面沿著剪刀走過的地方裂開一道整齊的口子，灰藍色的布料從櫃檯上垂下來，又落回疊好的位置。
售貨員把布疊好，用繩扎了一下，遞給鍾國勝。
鍾國勝從口袋裡掏出錢數好遞過去，把布包接過來拎在手裡。
趙建英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步子比進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鍾國勝跟在後面，路過副食櫃檯的時候停了一下，稱了一斤紅棗，用紙包著，拿在手裡拎著出了門。
回去的路上趙建英走在前面，手裡沒有拿東西，兩隻手揣在棉襖口袋裡。
鍾國勝跟在她後面，左手拎著布包，右手拎著那包紅棗。
胡同里的風從拐角處灌進來，把趙建英的圍巾吹得往一側飄了一下，趙建英抬手把圍巾攏好，沒有回頭。
走到大院門口的時候趙建英停下腳步，側過身等鍾國勝走上來。
鍾國勝走到趙建英旁邊，兩個人一起進了院門。
趙建英推開正房的門走進去，把圍巾解下來掛在門後。
鍾國勝把布包放在桌上，紅棗擱在灶台邊。
趙建英站在桌邊看了一眼那個布包，伸手把它拿起來解開繩，把布展開看了看，又疊回去放回桌上。
疊布的時候動作很慢，指腹在布面上一寸一寸地撫平那些被紙繩勒出來的細褶。
鍾國勝站在灶台邊倒了兩杯水端過來，一杯放在她手邊。
趙建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說了一句：「這顏色可以，耐髒。」
鍾國勝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