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四月十三日。
松尾城的町市,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異樣的喧騰之中。
出雲大社的阿國和她帶領的巫女們,剛剛結束了一場傾倒眾生的「傾奇舞」。
她與她的歌舞團在町人們慷慨解囊的銅錢打賞下,獲利頗豐,此時正帶著人站在舞台上對著觀眾們躬身致謝。
熱鬧過後,此時的她正帶領著一眾成員和僕役,樂師們,準備收拾那簡陋的舞台和道具。
這已經是阿國的歌舞團來到松尾城的第三日了。
這幾日,她們在松尾城下的演出獲得了空前的成功,這座因商業和戰爭而興起的城市,其町人的富庶與活力,遠超阿國一路行來所見的任何地方。
然而,就在這表演藝術抵達高潮並緩緩落幕的瞬間,遠方街道的盡頭,不知是誰用盡了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劃破天際的吶喊:
「回來了!是山名大殿的軍隊!御館樣凱旋了!」
「轟!」
這句話頓時仿佛一滴滾油濺入了沸水裡,讓整條街道瞬間炸裂開來。
原本還在回味著舞蹈餘韻的町人、手持木槌吆喝生意的匠人、在水井邊淘洗著什麼的婦人……
所有人都像是被無形的線猛地一扯,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活計,臉上湧現出難以置信的激動與狂喜。
「什麼?御館樣回來了?」
「是真的嗎?我家的三郎就在軍中啊!」
「快去看!快去町市的入口!」
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向著城下町的主幹道入口涌去。
而這一消息,很快也傳到了內城,越來越多的人從城內出來觀望。
那些家中有子弟或丈夫從軍的家庭,反應尤為激烈。
一位穿著棉布小袖,頭髮花白的老婦人,也拄著拐杖,一邊在一個年輕女子和一位中年女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朝著街口走去。
她口中不停地念叨著:「八幡大菩薩保佑」,我的孫子真兵衛要回來了,太好了!」
也有一個看起來新婚不久,梳著婦人髮髻的年輕女子,懷裡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也擠在人潮中,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口中喃喃自語:「又三郎……你可算回來了!……」
好在這條松尾城的主幹道町街當初設計時,就規劃出了足夠的寬度,因此人群雖多,倒是不會顯得太過於擁擠不堪。
阿國和她的同伴們,也被眼前這股狂熱的迎軍浪潮,驚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們走南闖北,見過大名出巡時民眾畏懼的叩拜,也見過敗軍過境時百姓驚恐的躲藏。
卻從未見過像松尾城這般,領主軍隊的歸來,竟能引得萬民空巷、如此發自內心的歡呼與期待。
這不尋常的景象,讓天生好奇心重的阿國也按捺不住,她和歌舞團的其他人也隨著人流擠到了街道邊,踮起腳尖向著官道的方向望去。
只有一臉孤傲的愛州移香齋老爺子,此時正抱臂站在遠離人群的遠處,沒有來湊這個熱鬧。
一名叫做阿舞的巫女,拉著阿國的袖子,有些好奇的問道:「阿國,這位山名殿,究竟是怎樣的人物?竟讓領民如此愛戴?」
她們這支出雲大社的勸進巫女團,這些年來,幾乎走過了大半個日本,但沿途的所見所聞,卻從來沒有見過有哪家大名的軍隊能受到這些百姓們如此自發的崇拜和歡迎。
這時代的日本戰國大名們,無一不是以苛稅和嚴酷的軍役壓榨領民,軍隊所過處,往往伴隨著各種騷擾敲詐,奸淫擄掠,甚至亂捕。
生活在這種地獄般戰亂的世界裡,百姓們早已經猶如驚弓之鳥,見到軍隊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躲起來。
不管是本國還是其他國家的軍隊,都是同樣的反應。
阿國那雙有些狹長的鳳眼也微微眯了起來,那雙明亮的美眸中,閃爍著洞察世事的光芒。
她輕聲道:「這或許就是山名家能在短短數年內,從一個即將滅亡的豪族,崛起為肥前國強力大名的原因吧。」
「中國的孟子曾說: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說能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
「阿舞,走,我們也去看看,這位傳說中的『赤鬼殿』,究竟是何等模樣。」
阿國此時對這位只聞其名,未聞其人的山名家之主,也升起了濃厚的興趣,拉著巫女們就擠進了人群里,想要一睹這位山名殿的長相。
「咚!咚!咚!」
不久,大地的盡頭傳來一陣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轟鳴,和軍中太鼓有節奏的鼓點聲。
遠遠的,一支打著軍旗,舉著金燦燦馬印,軍容嚴整的軍隊宛如一條正在蜿蜒行進的巨龍,從遠方朝著松尾城行來。
旌旗招展,長槍如林,鼓點如雷,腳步如一。
人未到,聲先傳!
山名家的大軍,以一種完全區別於這個時代的行軍模式,正按照各自的軍隊編制,整齊劃一的行軍。
隨著仿佛巨人心跳般的戰鼓聲,一陣嘹亮、雄壯的歌聲穿透了春日的空氣,飄蕩在松尾城的上空:
「松之尾兮,我鄉邦,二引兩兮,日月光!
隨君出征兮,踏屍山,隨君凱旋兮,耀吾光!
槍林所向兮,敵膽喪,弓弦齊鳴兮,鬼神慌!
山名之名兮,鎮四方,吾軍之威兮,定八荒!」
這首名為《定軍歌》的軍歌,歌詞質樸卻充滿了力量,旋律簡單卻直擊人心。
正是山名義光根據前世看到班定遠將軍踏破陰山的豪情,譜寫的一首簡單卻雄壯的軍歌。
隨著歌聲越來越近,町人們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哼唱起來,匯成了一股更加磅礴的聲浪。
終於,在官道的盡頭,一支旌旗招展、軍容鼎盛的軍隊,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前面打頭的軍隊,其隊列嚴整得宛如一體,正是山名家最精銳的常備軍。
隊伍的最前方,是一支由五十名騎馬武士組成的騎馬隊,他們是山名義光的旗本武士,皆是山名家最核心的精銳。
每一名武士都身著統一的黑漆塗胴丸或者當世具足,頭戴星兜,身上背著各自家族的靠旗,(指物),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形成一片黑色的旗林。
而這支旗本武士的後方,則是大約二十名同樣裝備精良,身後背負著顯眼紅色母衣的馬廻眾武士(母衣武士)。
這些人是比旗本武士更加精銳的近側衛,也就是保護義光這位主公安全最貼身的精銳衛隊。
他們手中的長槍槍刃雪亮,腰間的太刀刀柄上纏著嶄新的絲繩,胯下的戰馬步伐沉穩,噴吐著白色的鼻息。
這七十騎的武士隊,行軍中都是背脊挺直,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只有馬蹄、甲葉與兵刃碰撞的細微聲音,交織成一曲肅殺而冷酷的樂章。
他們那久經沙場的冰冷嚴肅的眼神,即使是掃視過街道兩旁歡呼的人群,眼睛也從來不會多看。
這種絕對的紀律性和自控能力,讓阿國等來自境外的人們都看得暗自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