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二年,十一月末,夜幕降臨,整座松尾城本丸內燈火通明。
前往天守的道路兩邊,一座座雕刻精美的石燈籠,和罩著防風罩的有明行燈,都已經被僕人們點燃,燭光將周圍照的亮如白晝。
本丸天守的頂層大廣間內,接近一百八十名山名家的譜代家臣、外樣家臣,以及在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的侍大將,足輕大將們,都身穿著正式的禮服,端坐在殿內。
而山名家小奉行級別以上的文官,此時也都按照身份高低,依照地位,盤坐在鋪著嶄新疊蓆的殿內,文武官員分立而坐,可謂是濟濟一堂。
山名義光身著一件帶有千鳥花紋的淡紫色狩衣,頭戴代表著從五位下官職的烏帽子,正高坐於上段的御床蓆之上。
筆挺的身姿,年輕的面龐,傲人的身高優勢,讓他整個人顯得英武而不失威嚴。
一雙銳利如鷹,極具壓迫感的眼睛,更是令他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之感。
殿下,近兩百名武士面前的膳台上,都擺滿了豐盛的菜餚。
有烤得滋滋冒油的鯛魚,章魚海鮮燴,以及盛在精美漆器里的刺身,芋頭煮的海螺肉,以及煮得軟爛的豚肉,炭烤至七分熟的鹿肉片,以及用精白米和紅豆煮成的,象徵著喜慶的赤飯。
清冽的清酒被侍女們用提子(長柄酒壺)不斷地注入每一個人的盃(酒杯)中。
大廳內,充滿了喧囂和喜慶的氣氛,家臣們都隔著膳桌,不斷的互相攀談,不時點頭致意,顯得十分和諧。
而且,除了位於頂層的天守大殿,下面第二層的房間內,也擺滿了宴席,這裡聚集的便是那些地位較低的軍官,文臣,以及一部分新近晉升的武士們。
一間繪著彩色松鶴障子門隔開的房間內,裡面正聚集著近三十多名武士。
他們,便是這一次征伐筑前國,筑後國,幸運的一戰斬下五顆首級,或者是立下了如斬將,奪旗,先登,一番槍等大功,得以榮升武士階級的幸運兒。
一名叫做淺草三郎的中年武士,此時也正混在人群中,與一眾激動的同僚們一邊用著豐盛的宴席,一邊聽著天守閣頂層內傳來的喧譁聲。
淺草三郎的身上穿著一件淡青色直垂,腰間配著一把祖傳下來肋差,頭上的髮髻梳得整整齊齊,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不時露出一絲壓抑不住的喜悅和激動。
數日前,在接到軍務奉行所傳達的御令,讓他出席今晚的慶功宴會時,他激動的幾乎一晚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他的家族一直居住於彼杵郡,位於大村灣南岸的千千石鄉,祖上也曾是有些許門第的小地侍。
到他曾祖父這一代時,卻已經家道中落,淪為了平民。
之前的他,倒霉透頂,數次作戰,都差點拿下五顆首級,一舉晉升為武士,但卻一直湊不夠最後的一顆人頭。
因此常常被同僚們戲稱為「倒霉的三郎」,或者「四首三郎」。
但在山名家和大內家決定筑前國霸權的那場比惠川合戰中,他終於大放光彩。
不僅在最後的亂戰中,一舉討取了三顆敵人首級,還抓住機會,一箭射死了一個逃跑的敵將。
之後,他在同伴們的幫助和掩護下,割下了那個大將的首級。
而這被他討取的大將,便是筑前國名門宗像家的家督,宗像重信。
宴會在今晚日落時分舉行,但為了準備好,他從昨日辰時便已經和家人入城,隨後住到了城下町的旅籠內。
而今早辰時,他早早的便開始讓妻子幫助自己梳洗,穿戴整齊,隨後開始預演自己面見主公時,接下來要說的話,和學習相關的禮儀,確保自己不會君前失儀。
此時的淺草三郎,正強行壓抑著內心的激動,等待著主公義光的召見。
而他的同僚們,都興奮的品嘗著案幾前豐盛的食物,不時發出一陣陣五螞蟻的感嘆之聲。
對於許多出身低微、平日裡連糙米飯都難以吃飽的低級武士而言,眼前宴會中的一切,奢華得簡直如同夢境。
............
「諸君!」
當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都吃飽喝足後,在大殿內的氣氛達到頂點之時,端坐在主位的山名義光突然舉起了手中的金邊大盃,終於率先開口了。
他洪亮的聲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鬧,讓所有家臣們頓時挺胸直背,肅立端坐,等待著主君的發言。
「此番筑前攻略,歷時五月,轉戰千里,歷經大小血戰十餘場!爾等,皆是我山名家的功臣!也是我山名義光的驕傲!」
「喔——!」
「臣等不敢!....全賴主公運籌帷幄,計謀如神!」
「是啊,誰能想到,我們山名家數月便占據了筑前國全境,以及筑後國一半之國土,現在想來,還如在夢中啊!」
殿內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隨後就是一陣拍馬屁的聲音。
義光對此也不由露出一絲微笑,然後才環視著眾人,大聲喝道:「筑前國比惠川合戰,乃是決定我軍命運之戰!」
「此戰,我軍陣斬敵軍數千人,俘虜敵軍八千餘眾!西國霸主大內氏,十年之內,再無力南顧!」
「而豐後之大友義鑒,亦在我山名家的兵鋒之下,損兵折將,丟失筑後國大半國土,已經是冢中枯骨!」
義光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殿內的每一個人。
「今日,便是論功行賞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