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嘎多……阿里嘎多,謝謝大人……萬分感謝您,仁慈的大人!」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在接到一件棉衣後,渾濁的雙眼中流下了淚水。
她顫抖著,想要跪下磕頭。
青木慎助連忙將她扶住,嘆息道:「我等只是奉主公大殿之命行事,你們要感謝,便感謝山名大殿的仁慈吧。」
就在這時,隊伍末尾的一名足輕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大人!這裡……這裡有個孩子!」
青木慎助聞聲,立刻快步走了過去。
只見在路邊一座倒塌的房屋中,一堆已經熄滅的火堆旁,正蜷縮著一個約莫只有三歲左右的男童。
他的身上只裹著一塊髒兮兮的破布,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一張小臉凍得發紫,嘴唇烏青,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若不是那名足輕無意中踢到了草筐,恐怕誰也不會發現這個即將消逝的小生命。
「快!把他抱過來!」
青木慎助解下自己身上的羽織,將那孩子冰冷的身體緊緊裹住,抱在懷裡,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他抬頭看向周圍的村民,厲聲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為何將他棄於此地?」
村民們紛紛低下頭,無人應答。
最後,還是村裡的老莊屋嘆了口氣,走上前來,低聲解釋道:「大人,這孩子是我們村阿石家的孩子。」
「他爹被大友家的武士抓去當了陣夫,再沒回來。」
「他娘前天夜裡染了風寒,沒熬過去,家裡也已經斷糧好多天了。」
「這孩子,怕是也……唉……!」
青,木慎助沉默了。
他抱著懷中那幾乎沒有重量的身體,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悲哀與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就是亂世。
人命如螻蟻,再死亡與飢餓面前,就連親情也會變得脆弱不堪。
在山名家治下的肥前,百姓們正圍著溫暖的地火龍,幻想著新年的美好。
而在這裡,一個母親,只能在絕望中死去,一個孩子,只能被拋棄在路邊,等待著被寒冬吞噬。
他抬起頭,望向鉛灰色的天空,心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悲傷。
青木慎助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
他用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發現那微弱的氣息,似乎在他的體溫下,變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你還活著……你還想活下去,對嗎?」
他輕輕的搖晃著這個快要被凍死的孩子,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這孩子,我收養了。從今往後,他便是我青木慎助的養子。」
他看著孩子那緊閉的雙眼,輕聲說道:「在這吃人的亂世,能活下來,便需要鋼鐵般的堅強。從今日起,你就叫鐵助吧。」
「鐵助啊!活下去吧!一定要堅強的活下去。」
……
當這顆慈悲的種子,在戰火後的廢墟中艱難發芽時,位於山名家權力中樞的松尾城,則以一種高效的節奏,精心的培育著未來的棟樑。
松尾城本丸,山名御館內。
這座位於松尾城本丸之內,專供山名義光及其家眷居住的龐大建築群,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尚未穿透雲層時,便已悄然甦醒。
一群年齡十一二歲的少年們,正手持著竹製的大掃帚,有節奏的清掃著庭院內,與迴廊上昨夜積下的一層薄雪。
他們身穿統一的藏青色小袖,扎著總發,動作麻利而安靜,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談,顯得十分肅穆。
龐大的御館建築連接的迴廊上,只有掃帚與地面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這些年幼的孩子和少年,便是山名家的小姓。
八子丸,便是這幾十名少年中的一員。
他今年十三歲,得益於山名家較為充沛的伙食和營養物質的攝取,才十三歲就已經長到了1.58米。
此時他一邊認真地掃著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不遠處那間主君的寢室。
寢室的障子門還緊閉著,意味著今日的主君尚未起身。
在戰國時代,小姓是一個身份極為特殊的職業。
他們通常是主公家臣的次子或三子,被其家人送到主君身邊,名義上是侍奉主君的起居,實則是一種變相的人質。
他們需要為主君試毒,傳令,有時候還要在臥房外徹夜守衛,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還要滿足主君特殊的「眾道」(男同)癖好,成為主君的發泄對象。
不過山名義光是一個極端厭惡眾道的君主,因此在山名家,有這種癖好的人基本不可能得到重用。
這也為山名家塑造了一個和其他勢力不同的風氣。
而且在山名家,義光還卻對「小姓」制度進行了一場顛覆性的改革。
他麾下的這五十多名小姓,固然也需要負責御館內的雜役與侍奉工作,但他們更重要的身份,是山名家未來的「官員候補」。
義光將他們視作一張白紙,親自為他們規劃了一套嚴苛而系統的精英教育體系。
為了培育人才,他在領地內設立了「兵法堂」與「文事堂」,用來培育武將和文官。
而山名家的所有的小姓,都必須根據自身的特長與興趣,選擇其一作為主修方向。
像八子丸和同伴藤丸,他們兩人酷愛弓馬和劍術,性格勇毅,便被分入了兵法堂學習。
每日,他們除了輪值侍奉主公起居外,每天還要去兵法堂學習各種知識,習練武藝,為元服後的戰爭做好準備。
而在兵法堂內,他們每日學習的是《孫子》、《吳子》等漢家兵書,以及由兵法堂師範講解的戰陣部屬,後勤調度之法,排兵布陣,旗號演練,甚至模擬實戰。
除此以外,兵法堂內還要學習一定的文化知識,如漢字,算術,歷史等等,但並不是主要的科目。
而另一位名叫竹中彌助的少年,則是個不折不扣的算術天才,因此直接進入了文事堂內。
任何複雜的帳目,他只用算盤撥弄幾下,便能得出準確無誤的結果,對數字和文字有著極端的敏感和聰慧。
這個少年,和另一位名叫鍋島直茂的小姓,是主公山名義光都格外看重的人才。
而彌助自然是被分入了文事堂,每日學習文化,算術,漢字,平時還要跟隨奉行官們,學習檢地、稅收、民政管理的實務。
但無論主修為何,有一門課程,是所有小姓都要參加的,雷打不動的必修課。
那便是,每三日一次的劍術修行。
「好了!打掃完畢!要去誓願館的人,去門口集合!」
隨著門外傳來旗本武士首領中川信八大人的一聲低喝,八子丸和藤丸等小姓立刻放下了掃帚,開始準備。
他與藤丸、彌助等七八個年齡相仿的少年,迅速整理好儀容,小跑著穿過御館,向著城下町的方向奔去。
誓願館,這座位於松尾城下町中心區域的巨大道館,如今已是整個山名家,乃至北九州所有武士心目中的武學聖地。
這座道館的館主,乃是當世公認的劍聖,新陰流的創始人,愛州移香齋大人所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