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山口館的內館大廣間之內。
豪華的大廣間內,裝飾著各種金器銀器,高大的立柱之間,還放置著幾尊花紋古樸的青銅香爐,正不斷冒著裊裊青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伽羅香散發出來的淡雅香氣。
身為朝廷從二位的太宰大貳大內義隆,此刻正斜倚在華麗的御座上,面容高傲的望著下面的山名家使者。
他年近四十,身材有些發福,而且和相良武任一樣,同樣一副公卿打扮。
額頭上畫著引眉,塗著黑齒,穿著一件繡滿牡丹花紋的直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頹廢而文雅的氣息,哪裡還有之前統帥數萬大軍征伐出雲的英姿。
而在此時的大廣間的兩側,則涇渭分明的跪坐著上百名大內家的文武重臣。
左側,是以相良武任,冷泉隆豐等為首的文治派。
右側,則是以陶隆房,內藤興盛、杉重矩,杉興運為首的武斷派。
陶隆房身為大內家第一猛將,之前在比惠川之戰大敗虧輸,逃回來之後雖然沒有被處死,但也被削減了一半領地,並且從領有5000石的侍大將,貶為了知行只有2000石的足輕大將,地位大損。
此時的他身穿一件月牙白的小袖和服,帶著烏帽子,俊美的臉上滿是對山名家使者的厭惡和恨意。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跪在大殿中央的宗信禪師,仿佛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宗信禪師對於武斷派家臣們的敵意卻是不為所動。
他先是行了一個佛揭,朗聲頌了一句佛號,這才用平穩而清晰的語調,將山名義光的和平提議原原本本的陳述了一遍。
「主公!....切不可與虎謀皮啊!」
然而宗信禪師的話音剛落,陶隆房便猛的向前膝行一步,怒吼道:「不可!萬萬不可啊!」
「山名義光那賊子,奪我筑前,殺我同袍!此等血海深仇,豈是區區一些利益便可以洗刷的?」
「臣懇請主公,明年春耕一過,便兵發三萬大軍,奪回筑前國!」
「此戰,臣願為本家先鋒,渡海討伐逆賊,必將山名義光的首級獻於主公座前,一雪前恥!」
「陶大人,且慢!」
相良武任立刻出聲反駁,他用蝙蝠扇敲擊著手心,冷笑道,「三萬大軍?陶大人說得輕巧,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請問陶大人,這跨海作戰的軍糧,轉運的舟船,大軍開拔的錢銀,從何而來?」
「難道是要榨乾我周防,長門領地內百姓的最後一滴血嗎?」
「相良武任!你這個只會躲在女人堆里吟詩弄賦的閹黨!」
武斷派猛將杉重矩也忍不住跳了出來,指著相良武任破口大罵道:「我等武士們在前方流血拼命,你們卻在後方剋扣軍需!」
「若非你們這群文官掣肘,我大內家何至於在比惠川戰敗?」
一時間,大殿內可謂是吵得面紅耳赤。
大內家武斷派與文治派的矛盾,由來已久。
武斷派是跟隨大內家歷代家督征戰沙場的世襲武士,他們認為大內家的天下是他們打下來的,而且個個以輔佐主公上洛為夢想,進取心十足。
而文治派則多是精通算術、律法、外交的官僚,他們深得喜愛公卿文化的大內義隆的信任,把持著家族的財政命脈。
武斷派在戰場上賣命,卻發現恩賞和權力越來越向文治派傾斜,心中的怨氣早已積聚到了極點。
「放肆!」
大內義隆被大殿內的爭吵吵得頭痛欲裂,他猛地將手中的摺扇砸在地上,塗滿白粉的臉上滿是厭煩,喝道:「爾等在大殿之上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大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伏下了身子。
發完這通脾氣,大內義隆又癱回靠椅上,有氣無力的問道:「相良,你以為如何?」
相良武任連忙恭敬的叩首,朗聲道:「回稟主公,臣以為,陶大人等將領忠心可嘉,但卻不明大局。」
「如今我大內家最大的威脅,絕非遠在海對岸的山名家,而是近在咫尺的出雲尼子家。」
「尼子晴久正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報月山富田城之仇,若我們此時將主力調往九州,山陰道防線必將崩潰!」
「屆時,尼子軍長驅直入,山口館危矣!」
「山名義光既然願意服軟,年年納貢,主公何不展現大將風度,接受其降服?」
「如此一來,我軍便可集中兵力,全力防備尼子家,此乃臣肺腑之言,還望主公明鑑!」
大內義隆聽完,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本就厭倦了戰爭,尼子晴久這個名字更是他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而相良武任的話,正中他的下懷,再加上昨天兩人互相吹的枕頭風,他會偏向誰就不言而喻了。
「罷了,罷了。」
大內義隆擺了擺手,神色疲憊地說道:「就依相良之言。」
「傳令下去,大內家與山名家,締結和約,關門海峽以南,歸山名家,豐前及本州島,歸大內家,兩國罷兵休戰吧。」
「主公,不可啊!!!」
陶隆房等人聞言,頓時發出絕望而憤怒的怒吼。
但大內義隆已經站起身,在侍從的攙扶下,頭也不回地走入了內室,只留下武斷派眾將在這空曠的大廳內,咬碎了鋼牙,卻沒有任何辦法。
陶隆房死死的盯著相良武任那得意的嘴臉,一雙粉拳頓時捏得咯咯作響。
一顆對於主公大內義隆不滿的種子,在這一刻,已經在陶隆房的心中開始生根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