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主公明鑑啊!」
戶次親家翻開名冊,開始算帳:「若按戶次大人之提議,本家要組建之五千常備,所消耗的錢糧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以最低標準來說,本家要維持一名常備足輕一年所需的糧餉、衣物,至少便需十石米,五千人,一年便是五萬石。」
「而這還不算武器、鎧甲的購置與維護,若是要全員披甲,再配上一千杆鐵炮,那數字便更是嚇人!」
「如今,一領最普通的『桶川胴』,即當世具足的一種,市價至少七貫文,五千領便是三萬五千貫!」
「一挺種子島鐵炮,連同火藥鉛彈,沒有三十貫文,休想拿到手!而一千挺,又是三萬貫!」
「再加上長槍、太刀、旗幟、陣幕,戰馬,衣物,如此林林總總。」
「要建此軍,前期投入至少需七萬貫文!」
「而我大友家如今府庫之內,所有錢糧加在一起,也不過五萬貫文,糧食更是不足十萬石啊!」
「而去歲大戰,早已將本家掏空了!」
戶次親家的話,可謂是字字泣血,讓人感覺心頭拔涼。
眾人都沒有想到,組建一支常備軍的消耗,居然會如此的恐怖,光是前期投入,便需要最少七萬貫!
這個天文數字,頓時如同一座大山,壓得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大友家雖號稱坐擁豐後,筑後,以及部分肥後和日向國的領土,總石高號稱五十萬石。
但那只是是名義上的。
正在歸其直轄的領地,不過二十萬石。
再除去家臣的俸祿,城池的修繕,日常的開銷,還有連年的征戰,另外還要維持大友義鑒體面的奢華生活。
大友家每年能結餘下來的錢,不過一萬多貫,糧食也更是不足兩萬石。
戶次鑒連的組建常備軍的計劃,在此時看來,無異於天方夜譚。
然而,大友義鑒看著戶次鑒連那張堅毅的臉,再一想到大友家滅亡時自己悽慘的下場,頓時感覺渾身猶如火燒一般的難受。
與其像守財奴一般,死死抓著手裡那點家底不放,最後便宜了山名義光那個小人,那還不如拼上一把!
一瞬間,他的心中一個瘋狂的決定,正在形成。
「錢不夠……那就去想辦法!」
大友義鑒猛的一拍榻榻米,站起身來環視一眾家臣,眼中閃爍著決絕而森冷的光芒。
「傳我將令!」
「戶次鑒連之策,本殿現在准了!」
「吾大友家的『府內備』,即刻開始籌建!」
「其所需錢糧,本家直領,承擔五成!剩下五成,由領內所有家臣,國人、地侍,按其所領石高,進行攤派!」
「諸君,吾知道這個決定讓爾等心痛和為難!」
「但,此為忠義奉公金,是為了保衛我等的家園和妻兒,無人可以拒絕!」
「命令各郡代官,對領內所有村莊,加征臨時軍役稅,每戶按照人頭,最低加征三斗米,一百文錢,凡有藏匿者和抗稅者,一律以通敵論處!」
「此令,即刻執行!有違令不遵者,有煽動不滿者,一律斬!」
……
大友義鑒的攤派令,便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瞬間砸遍了整個豐後國。
一時間,哀鴻遍野,不知多少本就貧寒的家庭雪上加霜,家破人亡。
對於那些領有數千石,上萬石的大身代官,如田原親宏、入田親廉等人來說,這筆奉公金雖然讓他們肉痛不已,卻還遠不至傷筋動骨。
他們只能在背後,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攛掇主君下此決定的戶次鑒連。
但對於那些掙扎在底層的「小地侍與低級武士而言,這道命令,便無異於催命符。
在豐後國直入郡的一個偏僻角落,一個名叫菊池武夫的四十歲地侍,正對著自家的田地,欲哭無淚。
他在這處村莊中,擁有著二十石的知行地,手下有五個世代跟隨的郎黨,算是一個最底層的武士階級。
然而,他的生活其實比富裕的自耕農好不了多少。
二十石的領地,刨去要上繳給大友家的年貢,再分給五個郎黨一年一共七石的口糧,最後落到他自己手裡的,不過十石。
這十石米,他要養活他自己,妻子,以及兩個孩子,另外還要維修甲具,餵養戰馬,遇到領主徵召時,還要自備乾糧前去應徵。
一年下來,可謂是捉襟見肘。
他家傳的那件腹卷,是從曾爺爺那一輩傳下來的,因為沒錢保養,不僅掉漆嚴重,而且早已鏽跡斑斑。
他上陣用的長槍,槍頭都崩了刃。
平日裡,他和家人也要和低賤的農夫一樣,親自下地耕作。
甚至遇到災年,一家人還要去挖野菜充飢。
所謂的武士尊嚴,在飢餓面前那是一文不值。
然而現在,郡里的代官卻送來了命令。
按照他二十石的石高,他需要繳納十貫文的奉公金與五石的軍糧。
十貫文!五石米!
這幾乎是他全年收入的一半!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菊池武夫蹲在田埂上,抱著頭,口中發出了像野狼一樣絕望的哀嚎。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
他要麼,就得賣掉祖上傳下來的那片田地。
要麼,就得去向鎮上的土倉,也就是高利貸商人借錢,從此背上永遠也還不清的債務。
而在他的家中,他那同樣面黃肌瘦的妻子正一邊垂淚,一邊將家裡的一點點糙米,小心翼翼的倒進鍋里,準備熬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鍋邊,他的兩個孩子正睜著渴望的大眼睛,舔著乾裂的嘴唇等待著喝粥。
而整個豐後國,成千上萬個像菊池武夫這樣的底層武士,和更加悲慘的百姓,都在經歷著同樣的絕望。
他們對大友家的忠誠,正在這殘酷的搜刮之下,被一點點地消磨殆盡。
不滿與怨恨的種子,正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瘋狂的生根發芽。
大友義鑒或許能用這帶血的錢糧,武裝起一支精銳的軍隊,但他失去的,卻是最根本的民心與底層家臣的信賴。
大友義鑒會不明白這一切帶來的後果嗎?
但他根本沒得選!
明年若是不能阻擋住山名家的進攻,那他留下的一切,都將成為山名家發展壯大的養分。
這就像是一個快渴死的人,面前擺著一碗有毒的水。
喝了,可能會慢慢被毒死,但不喝,則馬上就要渴死。
所謂的飲鴆止渴,不過如此。
但如今的大友義鑒,已經無路可選!
【寶子們,今天四章就到這裡了,我們明天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