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廣間內,燈火通明,門外皆是扶著刀柄站崗的武士與郎黨。
燭光搖曳,照耀得在場的一眾人臉上的表情都清晰可見。
松田真兵衛雖然年輕,但身板筆直,臉上帶著沙場征戰多年的肅穆與煞氣,讓人無法敢於小看。
其身穿一件黑色絲綢縫製的直垂,頭戴立烏帽子,端坐在上首的主位上。
在其身邊,還端坐著四五名同樣穿著禮服的家臣。
真兵衛目光如電地注視著走入大殿的三人,見到他們的形象和氣質,頓時心中暗暗一喜。
畢竟他也在軍中廝混多年,這三人是不是花架子,他一眼便知。
這三人一字排開,在距離真兵衛五步之外轟然跪倒,雙手平貼地板,額頭重重地磕在手背上,行了最隆重的平伏之禮。
「在下三人,拜見松田大人!願大人武運昌隆!」
三人異口同聲,聲音洪亮。
「喲西抬起頭來。」真兵衛語氣威嚴的示意三人起身。
三人緩緩直起上半身,但目光依然微微下垂,不敢直視上位的主君,以示敬畏。
真兵衛的目光不由依次從三人臉上掃過。
最左邊的一人,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武士,面容削瘦,眼神卻十分利刃且具有攻擊性。
中間之人,是一名約莫三十五歲左右的中年武士。
他蓄著短須,面容穩重,眼神堅毅,身材雖然不高,但卻顯得十分沉穩敦實。
最右側的則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壯漢,沉默寡言,但其寬闊的肩膀和粗壯的雙臂,無聲的訴說著其體內蘊含的力量。
他的身旁還放著一把由白布包裹的細長兵器,看形狀似是一把長槍。
「諸君,請報上你們的名號,以及各自的本領,我松田家,不養無用之輩。」
真兵衛依照規矩,讓三人做自我介紹。。
最左側的年輕武士率先開口,聲音有些倨傲的道:「在下犬童一正,肥後國人,原先出仕於大村家,自幼習練劍術,傳承自『一刀流』,武藝弓馬,皆算精熟,願為大人效命!」
「哦?你是一刀流的傳人?」
真兵衛聞言,頓時微微動容。
在戰國時代,劍術流派多如牛毛。
然而一刀流絕對是其中最為狠辣犀利的一支。
此流派源自古老的中條流與鍾卷流,講究拋棄一切繁複的防禦動作,核心精髓在於切落。
即在敵人揮刀劈來的瞬間,不躲不避,以後發先至的速度和力量,自上而下迎擊,用自己的刀刃盪開敵刃的同時,將其一劈為二。
這是一種將「以攻為守、一擊必殺」發揮到極致的亡命劍法,非心性堅韌,將生死置之度外者不能練成。
「可願展示一二?」真兵衛指了指殿外的庭院。
「御意!(遵命)」
犬童一正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庭院中。他沒有使用真劍,而是向旁邊的侍衛借了一把木刀。
只見他雙手握刀,高舉過頭頂,擺出了一個一刀流中經典的大上段姿勢。
「喝!」
一聲爆喝後,犬童一正小碎步突進,身形如鬼魅般向前突刺,幾下便竄到木樁旁。
其身形之快,幾乎眼睛都跟不上人影。
「哈!」
犬童一正口中發出一聲氣合,手中的木刀帶著尖嘯,以雷霆萬鈞之勢劈向庭院中的一根粗大木樁。
「砰!」
木屑紛飛,那根堪比成人大腿粗的硬木樁,竟被他這一記木刀生生劈開了一個口子。
若是用上真刀,恐怕一刀下去,定然能將人一刀兩半,可謂是狠辣至極。
「好驚人的劍術!」
「喲西!好一個一刀流!」
真兵衛忍不住發出驚嘆,接著,又將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最右側那名沉默寡言的壯漢。
「在下三宅新次郎,學習的槍術乃寶藏院流。」
「本人早年間在大和國南都奈良地區,曾在興福寺子院的寶藏院,有幸得見胤榮法師,學得些許皮毛。」
「此槍法之精髓在於,刺之即為槍,斬之即為薙刀,引之即為鐮刀,攻防一體,變幻莫測。」
說罷,他解開身旁的白布,露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兵器十文字槍!
十文字槍,並非尋常足輕使用的直刃素槍,其槍頭在直刃的兩側,各橫出兩個如同月牙般的側刃,形成一個十字。
戰國時代,長槍是戰場之王,但傳統的素槍只能直刺,攻擊手段單一。
而這十文字槍的技法,卻深奧得多。
為了驗證,三宅新次郎同樣來到庭院,手中十文字槍如蛟龍出海。
他時而毒蛇吐信般直刺,時而利用側刃如薙刀般橫掃,時而又在回收時用鐮刃倒割,各種十文字槍的技法信手拈來。
槍尖在月色下舞出一團密不透風的銀色光幕,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好!三宅大人真乃槍術達人!」
真兵衛讚嘆不已,這種能在戰場上絞殺敵人陣型的猛將,正是他目前最缺少的軍隊先鋒將。
最後,真兵衛看向了中間那位看起來年紀最大的中年武士。
「在下園田五郎。」
中年人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的說道:「在下武藝平平,不敢與犬童、三宅兩位爭鋒。」
「但在下略通算術、漢字,曾通讀《六韜》、《三略》及部分《孫子兵法》,對領地之檢地,賦稅的核算、城防的修繕,皆有心得。」
此言一出,真兵衛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站了起來。
猛將易求,而內政文臣難得!
他松田家現在不缺敢死之士,最缺的,就是能夠幫他打理這三千一百石領地知行,核算帳目,規劃後勤的內政人才!」
「在這個識字率極低的時代,一個懂得算術和兵法的武士,其價值甚至超過了數名驍勇善戰的武士。」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