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郡西北方向的玄界灘畔,聳立著一座古老而神聖的建築——田島神社。
此神社自古祭祀宗像三女神,乃是九州北部海域與航海的守護神。
這次的戰前祈福,一是為了鼓舞士氣,另外一個原因則是為了安撫軍心。
畢竟這是一個底層百姓篤信神佛的時代,山名軍的士兵,同樣也是來自底層,同樣會害怕,會恐懼,會不安。
所以通過這樣的戰前祈福,多少也能有效的安撫軍心。
山名義光沒有帶大軍前往,而是僅率領著山內彌太郎、松本尚治、石井平八、大和又吉、林藤吉、長景前門等十餘名心腹重臣,與兩百旗本武士,騎馬來到了神社的鳥居前。
一行人穿過代表神與人界限的鳥居,來到了神社大殿前。
神社的拜殿前,六名身著寬大的白色狩衣,頭戴立烏帽子的神官早已等候多時。
主祭神官手持一根綁著白色紙垂的大麻祓串,在義光及眾將頭頂揮舞,口中念念有詞,誦讀著古老的《大祓詞》,以驅除眾人身上的污穢與邪氣。
隨後,舉行的是武家出陣最為核心的三獻之儀。
一名十二三歲左右的可愛小巫女,扎著一頭烏髮垂髪,圓圓的小臉蛋上帶著一絲肅穆表情,端著一個黑漆描金的托盤盈盈上前。
托盤上擺放著三樣物品:分別是打鮑,勝栗,以及昆布。
在日語中,打鮑諧音討伐,勝栗諧音勝,昆布海帶諧音喜悅。
這三樣東西組合在一起,便寓意著打仗、勝利、喜悅,是武家出陣最討口彩的吉兆。
義光翻身下馬,將頭盔摘下交予身後的侍從,大步走到托盤前。
隨後他盤膝坐於紫色的毛氈上,面容冷峻而威嚴。
主祭神官倒上第一杯清酒,名為一獻。
義光雙手端起素燒陶杯,淺抿一口,隨後拿起一片堅硬的打鮑,用力咬碎,咽下。
「一獻,願武神八幡大菩薩庇佑山名軍,破陣斬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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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二獻,義光再飲一口清酒,拿起一顆乾癟的勝栗,放在口中咀嚼起來。
「二獻,願軍神摩利支天護佑山名軍,武運長久!」
最後是三獻。
義光將杯中剩酒一飲而盡,拿起一條昆布吃下,隨後將手中的素燒陶杯猛的砸在神宮前的青石板上。
「啪!」陶杯碎裂成無數瓦礫。
「三獻!粉碎敵膽,消滅敵軍,天下布武!」
義光站起身,抽出腰間的備前長船宗光,直指蒼穹。
「噢噢噢噢——!」
身後的眾將和數百名旗本武士頓時齊齊拔出太刀,舉起長槍,仰天長嘯著,狂熱的戰意直衝雲霄。
神官見到這威武的軍勢,也不由身體巨震,嘴唇哆嗦著拿出一對燧石。
然後在義光的馬背與鎧甲後方用力敲擊,打出點點火星。
這叫切火,寓意用神聖的火花斷絕一切可能尾隨的災禍與怨靈。
儀式完畢,義光翻身上馬,一抖韁繩,胯下的鬼葦毛頓時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
「全軍,出陣...........!!!」
「嘿.....嘿嘿!」
隨著義光一聲令下,松尾城外的法螺貝聲頓時沖天而起,沉悶的太鼓聲如雨點般密集敲響。
一萬六千大軍,如同一條緩緩甦醒的黑色巨龍,喊著口號,唱著軍歌,浩浩蕩蕩的開始向著東南方向的筑後國進發。
一萬多人軍隊排成長長的長蛇陣,一路望不到頭尾,綿延近十幾里地。
人喊馬嘶的喧囂直衝雲霄,刀槍碰撞,和甲葉摩擦的脆響震動蒼穹。
正所謂人一過萬,無邊無際,人過十萬,遮天連地。
緊隨著山名軍一萬六千戰兵身後的,是無數推著貓車,板車,趕著牛車,驢車,馬車的數萬後勤陣夫。
沿途百姓看著這支大軍,畏懼者有之,狂熱者有之,自豪者亦有之。
但所有百姓無不戰立於道路兩旁,渾身顫抖的感受著大地在數萬雙草鞋與戰馬鐵蹄下的震顫,為這震撼的一幕而心臟狂跳。
山名大軍的行軍極快,遠遠超越了這個時代大部分日本領主的大軍的行軍速度。
這不僅是因為山名軍嚴苛的軍法和組織度,更因為山名軍從來沒有剋扣過士兵的伙食,保證了他們充足的營養和體力。
而且近三四年來對肉食禁令的無視,山名家的軍隊即使是預備役的備役軍,在集訓的時候也能吃上一些葷腥。
不過這種待遇,也僅限於精銳的常備軍和作為預備役的備役軍了。
而緊跟大軍身後,負責押運軍糧的陣夫步卒,大多還是衣衫襤褸的,無論伙食還是待遇,都和戰兵相差甚遠,就連一身像樣的衣服也沒有。
大多數人都只是穿著僅能遮羞的貫頭衣,或是簡陋的麻布小袖,腰間別著兩個竹筒,裡面裝著煮開的溫水,以及作為軍糧的干炒米或是幾粒酸澀的梅干。
這也是戰國底層大多數足輕的真實寫照。
但只要斬獲敵軍首級,或是完成自己運送軍糧的任務,山名家豐厚的賞賜,便能讓他們擺脫這種貧賤的生活。
因此,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對這場戰爭勝利的渴望光芒。
三日後,大軍行至佐賀郡的蓮池城附近。
前方數里外,便是橫亘在肥前與筑後之間的天險筑後川。
筑後川,發源於阿蘇山,全長一百四十餘公里,是九州最大的河流。
因其水勢湍急,時常泛濫,被當地人敬畏地稱為筑紫次郎。
自古以來,這裡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當年源平合戰時期,源氏的大軍便曾在這條大河邊與平家展開過激烈的廝殺,雙方武士戰死的古戰場,至今都傳說有著冤魂在夜晚低訴。
山名家的普請奉行小田義助,早已提前數日徵發了數千民夫,在筑後川水勢較緩的渡口搭建了三座寬闊堅實的木橋。
對岸,便是山名家在去年占領的三瀦郡高良山城的領土,目前由山名家新近分封的守將和數家筑後豪族把守。
當時軍師長景前門和鬼冢左近聯合進軍,逼迫得戶次鑒連不得不回師後撤,丟下了大片三瀦郡的土地。